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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为暮暮 16:00】生生

神仙!!!

就想喝酒:

超级意识流 不太好看 都都都是我编的


多看看其他老师的就行


但还是七夕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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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台不大不小,底下倒是热热闹闹的挤满了人,园子里新来的旦角儿嗓子好身段妙,票友们把小木桌子敲得哐哐作响,散碎的金银玉块抛地一刻没停歇。


 


  这个叫,满堂红。


 


  李希侃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坐在楼上的雅间,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扔着果干,金线刺绣的缎面折扇搁在手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合着,偶尔仔细听上几句,只觉得台上的李艳妃吵得人脑仁疼。


 


毕雯珺也会唱,他心想,嗓子比这角儿好多了,声音也更亮堂些。


随身跟着他的伙计被李希侃派到楼下望风,此刻慌忙地跑回楼上,一个不留神便被桌腿绊住了脚,李希侃眼疾手快的捞了伙计一把,才使人幸免于难。


 


  「仔细着些,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李希侃捻着瓜子仁送进嘴里,只听伙计喘着气说小少爷不好了,毕公馆的大少爷去李家不见您,现在已经寻到了戏园子楼下了。


 


  李希侃闻言心下大惊,磕了一半的瓜子儿硬是被吓得带皮吞了下去,他赶紧伸出手敲了一把伙计的脑袋,


  「愣着干什么,快躲呀!若是让他知道我病着还往出跑,回去定要数落我。」


 


  「诶!诶!」


  伙计连忙应了几声寻找藏身之处,李希侃环着四周看了几眼,最后干脆捏着扇骨一屁股蹲到木桌子底下,将折扇打开心虚地挡住了自己的脸,心里默念着可千万别被发现才好,却早就为时已晚。


 


  来人一个上步,勾脚,雅间里沉重的实木桌子成了轻飘飘的摆件,在地上摩出一道痕迹,轻而易举的用脚勾了来,露出底下缩成一团的李希侃。低头,伸手,毕雯珺含着笑夺下他手里的物件,缎面折扇在手掌间转了个花样,杂尘碎粉通通转进了这一涡风轮里,耍得一旁没来得及躲的伙计是目瞪口呆,最后拿着扇柄,将扇面轻轻敲上了李希侃的头顶。


 


  一点儿也不疼,李希侃揉揉脑袋。


 


  「明知道自己还病着还要往外跑,我许久不管着你,胆子越来越大。」毕雯珺装样去凶他,实际上总是学不会凶的,没等说完嘴角就露了笑。


 


  快跟我回去喝药,毕雯珺说着,伸手要把蹲在地上的李希侃扯走,却又听见身后委委屈屈的声音。


  「腿疼…刚才躲起来,给桌子腿磕到了。」


 


  毕雯珺无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骗人,只得俯身下去,拍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


 


  


  他背起李希侃在满座之下穿堂而过,李艳妃勾着嘴身形微停,拉胡弦儿的老师傅睁开一只阖着的眼睛,手里一顿,重新起了弦,一折二进宫换成了桃花扇,唱词脱口而出——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二三分。


 


 


 


  石板,旧街,毕雯珺背着李希侃慢慢地走,身上的人轻的像张纸片,一出了门就总是咳嗽,前日的雨下到早上刚停,水珠混成一股顺着两边屋檐的凹槽四处流淌,最后纷纷滴落下去,将石板染成一片青蓝色。


 


  「我们去哪儿?」


  毕雯珺将他往上提了提,「回毕公馆。」


 


  入了秋的树叶就着风一片一片往下掉,李希侃转头又咳嗽两声。


  「我想听你唱戏了,我听刚才的李艳妃,唱的还不如你。」


 


  毕雯珺笑着应他,说好,便把脚步放慢了,吊起嗓子唱了一句。


  


  「情双好,情双好,总百岁…犹嫌少。」毕雯珺背着他就气息不稳,一句词唱的粘粘连连,断断续续。


 


  「这是哪一出?」


  「长生殿。」


 


  李希侃嘁了一声,「若是真能长生,百岁可不是要嫌少了。」


 


  这出长生殿讲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那里是他们七夕盟誓之地。毕雯珺给他解释道,李希侃被拆穿有些不自然,硬是要反驳一句。


  「那…你又不是唐明皇,我也没叫你千里送荔枝给我,这折戏不好,看着是大团圆了,内里却是出悲剧。」


 


  「好,那不唱这个,下次唱别的。」


  「嗯。」李希侃点点头,不知怎地突然生出一问,低下头去在毕雯珺耳边吹着热气。「珺哥儿,你说人真有下辈子吗。」


 


    毕雯珺闻言身形一顿,回头望了李希侃一眼。「有些日子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那是你不来 看我!只顾着和你爹做生意去了。」李希侃气道,凉风扑面而来,他又打了个喷嚏。


  


  「身子不好话还那么多。」毕雯珺数落他,将人又贴紧了几分,「从小就见我,见了这么些年还没够。」


 


  李希侃瞪他一眼,「若是有下辈子,我宁愿晚些再遇见你,这样是不是还能再多见几年?」


  「若真是那样,你下辈子定要后悔着说,希望早点遇见我。」


 


  李希侃听着这句话,头不知道怎么就开始晕了,眼前的青石板颜色越来越深,最后成了亮眼的蓝,从蓝色里走出了两个淡淡的人影并肩而立,背后是他未曾见过的光,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空荡荡地响起。


  “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他猛地摇摇头,模糊的影像尽数散去,明艳的蓝最终褪回石板的青黑,李希侃低头瞥见毕雯珺的后颈,不知打哪儿生出一点黑,他伸手去摸,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听见毕雯珺幽幽地说,我们回家。


 


  李希侃点点头,又重新挂回他后背上,说好,背我回家。


 


 


 


//


 


 


 


  “哎,你说人到底有没有前世?”李希侃伏在毕雯珺后背,突然来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可真闲。”毕雯珺回头瞪了他一眼,从练习室七拐八拐地背他往宿舍走。“有功夫想这些,不如想想自己是咋把脚崴了的。”


 


  “我哪知道刚拖完地板那么滑啊”李希侃梗着个脖子辩解,随后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我看你上辈子说不准是个唱大戏的,这么爱唠叨人。”


 


  “嫌我唠叨那你自己走,”毕雯珺作势要把他扔下去,李希侃的脚尖刚碰到地面就又弹回来,张牙舞爪地爬回他背上,手紧紧勾着毕雯珺的脖子,两条腿还连忙挂住他的腰,生怕人跑了似的。


  “别别别,疼着呢疼着呢。”


 


 


  路过宿舍走廊,几个爱闹的练习生果然又聚堆在一起,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叠着这么走,指尖放在嘴边响亮地吹了个口哨。


 


  毕雯珺抬头尴尬的笑笑,“瘸了。”


 


  你他妈才瘸了呢,李希侃一听抬腿就要踢,却忘了脚上的扭伤,疼的呲牙咧嘴,只能陪着笑脸,等到毕雯珺把他扔在自己宿舍的床上,他才揉了揉脚脖子心里默念了一句,报应。


 


 


  报应来得挺快,第二天毕雯珺出没在练习室里就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说话没几句就要转身去咳嗽,李希侃先是嘲笑他虚,后来看着没办法,从包里硬抠出几个药片递给他。毕雯珺接过去就着水咽了下去,没来得及进入喉咙的药渣融化在嘴里,苦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什么药?”


“罗红霉素。”李希侃冷哼了一声。


 “好苦。”


 


  李希侃回头惊恐的忘了他一眼,心想可别下一秒说出什么恶心死人的情话,结果毕雯珺根本就是行动派,看四下里无人直接把他拎到面前,苦味渡过去,漫了一嘴。


 


  “你自己苦就得了呗,还非得拉上我?”李希侃也跟着皱起脸,气的直咳嗽。漫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以前也这样总病吗?”


 


  毕雯珺想了想,摇摇头。半开玩笑的说了句,“也不知道这病都是替谁生的。”


 


  李希侃听着,不知怎么愣在了原地。


 


 


 


//


 


 


 


  毕雯珺从外面进来,带了一身寒气,长衫上的雪花抖掉在屋内,不出一会儿就化掉了。上楼刚要推门,只听见仆人跟他说,李家小少爷来了,这会儿正在屋里头等您呢。


 


 


  毕雯珺的手扣在门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要了一件大衣披上,怕冷到屋里的人,谁想一进屋还是让李希侃打了个寒颤。


  「天这么冷,你怎地又跑出来了。」毕雯珺出口,却全无责备之意,拿过衣服给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想你了呗,珺哥儿,想听你唱戏呢。」李希侃声音难得活泼亮堂了些,裹着衣服坐起来又要去抱毕雯珺的脖子。


  他哪里是想听戏呢,毕雯珺自然明白,想粘着他罢了。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雪下的一场比一场大,积多了便一块一块挂在窗外的青松上,压得枝梢纷纷弯腰坠去。毕雯珺拿过一旁的茶碗,汤匙还没递到嘴边,对面的人就皱着眉头喊苦。


 


  「你都还没喝,怎么就知道苦了?」


  李希侃心说以前都不知道喝过多少次了,但还是撇撇嘴接过碗。


 


  「把药喝了,我便给你个好东西。」毕雯珺笑着安慰他说,看着李希侃半信半疑的一口气将药碗喝的见底,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顺手摸过床头罐子里的蜜饯塞进他嘴里一颗,才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团红线。


 


  「买红线做什么?」李希侃嚼着蜜饯含糊不清的问。


 


  「路边见到就买了,过年总归要喜气一些,保佑你平安健康。」毕雯珺扯过他细白的手腕,「听说红线一系,就能系住好几个轮回。」


 


  他将那线扯出一段缠在李希侃手上,可到底不像女孩子手巧,摊前卖时瞧着人家能用三股四股编成花样,而他只寻到一端又找不到出口,李希侃笑他手笨,自己去系反倒帮了倒忙,红线乱作一团,不知道在哪几个指缝中打了死结,骨节中来回穿梭,不知不觉间缠了两人一手。


 


 


  「这算什么,喜结连理?」李希侃故意问道。


  毕雯珺没作答,只低头轻轻笑了一声,「这红线怎么缠的这样紧。」


 


  李希侃笑嘻嘻地说正好,于是就着那一团乱掉的线,将自己的右手顺着毕雯珺的左手指缝交叉紧握。


 


  「这样正好,系住了就不准放开。」


 


    窗外天色渐暗,他感觉灯光也越来越弱了,从头顶浇注下来,恣意的,流淌的,雪夜无光,人间也变得无光,最终只剩这间屋子成为幽深黑暗中的唯一热源,他又记起几句,脑里似有胡弦声起,可却像许久不用而蒙了灰一般嘶哑发涩。


 


  ——一片明河当殿横 罗衣陡觉夜凉生


  ——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


 


  一根红线,竟扯住两生。


 


 


  好,毕雯珺将手握紧了些。


  「下辈子,也不放开。」


 


 


 


//


 


 


 


  后来几个月的采访中,李希侃确实没撒谎,他真的擅长许多球类运动,篮球网球都能打,台球也会一些,因为拍摄电视剧的缘故又学会了不少乒乓球,这么多大的小的软的硬的,同样都是圆咕隆咚的,可他偏偏学不会悠悠球。


 


  那天录制前夕,他和毕雯珺等着摄制组调试机器,毕雯珺把那个悠悠球小心翼翼地放进他手心,生怕李希侃磕了碰了,郑重其事的样子像是交出自己家房产证似的。


 


  “哎”,他拿胳膊肘碰碰李希侃的肩膀,“你有把握能学会吗?”


  “那得看你教的好不好啊。”


 


  毕雯珺挑挑眉毛,说那先试试吧,万一待会儿录起来失误了,咱俩都丢人。


 


  他把那个宝贝悠悠球拿过来,扯出一大截橙红的线,捏着末端的那个小小的圆圈要往李希侃指骨上套。


“千万别放开啊。”毕雯珺叮嘱道。


 


  “这个我会,你让我来。”李希侃心想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呢,就扯过线想要自己玩,毕雯珺一看那还了得,生怕他一不小心脱手把球砸到地上,赶紧拿手去抢,两个人一来二去你推我搡,那只悠悠球的线不知怎么就乱成了一团,紧紧地把两只手缠在了一起。


 


  “怎么还缠住了……”毕雯珺着急去解。


 


  李希侃看着眼前的画面,突然就觉得心口一滞,他闭了闭眼睛,只看见微弱的灯光下,长衫折扇的模糊剪影,低头含笑说。


  「这红线怎么缠的这样紧。」


 


  李希侃探着头想要去看清楚那个人,却怎么也挥不开眼前朦胧的雾,只听见又一句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静谧的海底,像深远的天空,幽幽地灌入脑海里。


  「下辈子,也不放开。」


 


 


  分明是毕雯珺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好像刚睡了一个长觉刚醒过来似的,被头上的白炽灯猝不及防地晃了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李希侃眯着眼向下看去,毕雯珺还站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解那条线,听到李希侃的发问之后疑惑的抬起了头。


  “啊?我什么也没说啊。”毕雯珺挠了挠头,好不容易才把线扯松了一点,机器调试好,摄制组已经在催了。


 


  “不对啊,我明明听见你声音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毕雯珺就率先抽离了手去录制了,只留他自己一个人楞在原地,球线还缠在手上,掌心在刚才交握双手时生出了一片汗渍,因为缺失了热度微微发凉。


 


  李希侃只觉得脑袋跟浆糊一样,他望着不远处毕雯珺的身影,脑海里似有老旧的唱片机,一句接一句的回放吱呀不清的戏腔,像嗔痴,像厮磨,像世间最薄凉的蜜语,不知道怎么就接上了一句词。


 


  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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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感觉心里毛得慌。」李希侃挤在学生人群中,肩膀头碰了碰身边一个熟悉的同窗。


 


  大批学生们组织了集体罢课,举着鲜红醒目的牌子高喊口号。队伍拥挤着向前缓慢移动,那人回答了什么他一时间有些听不清,只能努力更靠近前面一点。


 


  别慌……政府……不会伤害学生的…他断断续续的听着,心里越来越没底,一侧身就瞥见西边冲过来一群警卫,腰间还别着枪。


 


 


  砰的一声,枪响震耳欲聋,子弹打在了最前面学生举着的木板上,许是距离远了些,倒没穿透。学生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吓得尖叫迭起,四处逃窜。


 


  李希侃再去身边寻那几个同窗时已经晚了,一大批的警卫已经冲进了学生堆里打散了人群,他被挤得找不着北,在一片混乱之中勉强站了起来,就看见对准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


 


  李希侃盯着那一点漆黑,吓得一瞬间双腿发麻,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被人猛地环住蹲下了身,又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毕雯珺的后颈而过,直到僵硬地被他扯进了公馆,李希侃才看到他另一只手捂住的伤口。


 


  并不严重,只是被气流灼伤了一个小口,微微渗出一点血丝,毕雯珺自然没心思管这个,阴沉着脸问他为什么要到处乱跑。


 


  「若是我再晚来一步,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知不知道?」 


  「我们……就是想唤醒人民……唤醒政府……」李希侃自知理亏,越说声音越小,细如蚊吟,到最后干脆咬着嘴唇不讲话。


 


  没用的,毕雯珺叹了一口气,刚想拽他过来看看有没有受伤,没想李希侃先溜了,仗着熟悉毕公馆,也不知道打哪个匣子里摸出一把剪刀,双手背过后头直直地对着自己后颈刺了下去,毕雯珺一看赶紧劈手夺过剪刀,却还是扎到了,血珠顺着伤口越冒越大,李希侃伸手拂去,呲着牙说都扎偏了。


 


  「你这是做什么!」毕雯珺气笑,拿过剪刀放在桌上,去瞧他的后颈。「怎么,连伤也要与我伤一处了?」


 


 


  才不是呢,李希侃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时候我听祖母讲过,一辈子过完之后,人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什么都忘了,重新转世。」他自顾自的说着,低头把手指上的一点血迹捻掉。


 


  「要是有人不愿意喝汤呢……孟婆就在他脖子上点颗痣,这个叫苦情痣。下辈子就能找到不想忘掉的那个人。」李希侃突然抬头冲着毕雯珺笑开了,去搂他的脖子,将那一点伤口一并搂住。「现在你有了,我怕过桥的时候忘了去叫孟婆,所以我也得有。」


 


  毕雯珺愣了半晌,突然觉得脖子后一阵疼痛。


 


  李希侃转头又咳嗽了好一会儿,毕雯珺推着他坐下,自己又去倒水。一边念叨,「都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个。」


 


  「以前我也不信。」李希侃接过水喝了一口,「可现在信了。」


 


  毕雯珺一时无言,望进他的眼底,漆黑一片,可好像又有水满溢出来,闪着碎光倾泻了一地。他什么都瞧见了,可一转眼就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悄悄捏嗓子唱了一句,就当做是梦里有人扮作青衣花旦,唱念做打,挽了个身段,眼波一抬,这出长生殿,李希侃最是不爱听。最是怕听。


 


  辉煌……簇拥银烛影千行


  回看处珠箔斜开,银河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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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在练习室隔壁的杂物间做完,汗湿了一脖子,从颈间一滴滴滑进衣服里又湿透后背,密闭的空间闷热不透风,黏腻着让人觉得不舒服。毕雯珺侧过身去搂背对着他的李希侃,突然觉得感觉挺好。


 


  他一抬手碰上了李希侃的脖子,正好替他抹去一把汗,却无意间碰上了侧颈,是颗圆圆的痣,不大。毕雯珺微楞,用指腹来回捻弄好久,又伸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你干嘛—”李希侃的话在身前闷声响起,懒洋洋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困的。


  “没,以前没发现你这有颗痣。”


  “你不是也有么。”


 


    嗯,毕雯珺应了一声,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带了些上扬的尾音。


  “你知道吗,这个叫苦情痣。都是上辈子不愿意喝孟婆汤的人,这辈子下来寻找恋人再续前缘。”毕雯珺笑道,“可能咱俩上辈子有点孽缘,这辈子恋爱谈的就挺难。你看,办点儿事还得偷着跑杂物间办。”


 


  “前几天还笑我闲得慌,你自己不也还信这钟骗小孩的东西,都听谁说的。”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毕雯珺想都没想,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了?”他转头看毕雯珺,后者被盯得一愣,揉了揉脑袋,说我也记不清了。


 


  “多大个人了都,”李希侃嗤笑,故意说道。“还孽缘,有也是你跟别人的吧,我才不乐意千难万苦水淹火炙呢,谁爱去谁去。”


 


  “你这也不困啊—”,毕雯珺一听来气,翻个身压上去,手又伸到下面扒他的裤子,刚碰到李希侃腰间突然就感到后颈一阵钻心的疼,正好是那痣的位置,被灼伤一样难受,火烧火燎的。


 


  毕雯珺疼的低垂了脑袋,半响没出声,头发带着汗渍压下去扫着李希侃的侧脸,有点痒。


 


 


  “操,你别……”李希侃按住他下伸的手刚想骂,就见他忽然有些不对劲。“哎,你咋了,没事吧?”


 


  毕雯珺按着脖子摇摇头,还是痛,痛的他脸都皱到了一起,低低喘了几口气,眼前的黑暗里骤然闪过零碎的画面,背景音是许多嘈杂纷乱,光线忽明忽暗,可又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李希侃一看就有些慌了神,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连忙伸手去摸他的脖子,说来也稀罕,他手刚攀到上面,毕雯珺就神乎其技的觉得没那么疼了,只是还在发着热。


 


  他睁开眼,看见李希侃焦灼的神色,抱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觉得有些可爱,又很傻。


 


  “喂,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


  “没事。”毕雯珺嘿嘿一笑,“骗你玩的。”


 


  身下的人瞪着眼睛愣了一会儿没做声,最后将头扭到一边去,双手从他脖子上一点点垂了下去,重重地砸回到地板上。


 


  “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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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希侃的病越来越重了,毕雯珺几次三番去请医馆的人瞧,药煎了一副又一副,苦了他一日要喝好几回,却也不见好。


 


  开了春天气稍暖,戏园子离着日租界近,去听人也越来越少,李希侃有那个心也跑不动,更不像往常一样能一天三遍往毕公馆溜,毕雯珺没办法,只能一得空便去李家找他。进门跟李老爷打了声招呼,轻手轻脚的推开门,果然看见李希侃一动不动的缩在床上,睫毛若有若无的颤动,显得安详恬静。


 


  ——可他越是不动,毕雯珺越是怕。


 


 


  毕雯珺心跳的有些厉害,既怕吵醒他,可又不想让他睡着。


  别…别睡着。


 


  他凑上去缓缓地坐在了床榻边,身侧是镂空的雕花菱纹木窗,窗桕映进几许细碎的光,他一坐下就凹陷了一块,李希侃方才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


  「没,我没睡着。」李希侃笑着,又禁不住捂着嘴咳了两声。勉强移动了几下,给毕雯珺让出一块地方,说冷,跟我一起躺会儿。


  毕雯珺依他躺下,顺势揽过他的腰来,「今天喝药了吗。」


 


  李希侃愣了一刻,还是回答说喝了。


 


  「珺哥儿,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他开口,声音没什么力气。


  「哪一个?」


  「你信不信,人有来世?」


 


  毕雯珺捏过他的手,摩挲着指骨。


 


  「信的,你信我就信。」


  「嗤,依我瞧着又是敷衍我。」他自顾自的说,「若有来世,我想去北方看雪。」


 


  「怎地这么些年,北平的雪还不够你看了。」毕雯珺笑,转而又叹了口气,不知道在说给谁听,「北方现在,太乱了,到处都在打仗。」


 


  「那我就愿,来世生在一个……和平年代。」


  「嗯,还有吗。」


  「还有…能天天听你唱戏最好。」李希侃抬头,俏皮的像个小孩子。


  「唱戏这等事情,听着就想纨绔少爷会做的,再者说,若真等到来世,能不能有戏都说不准。」


 


  李希侃撇撇嘴,拿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你呢?」


 


  「我啊…….」毕雯珺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若有下辈子,一愿李希侃,平安健康,活泼爱动,多说说话,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尽了才好,干脆就让我替你生完那些个病。」


 


  「那不行,这可胡说不得!」李希侃一听,着急着去捂他的嘴。


  「没关系,下辈子就换你伺候我,什么时候你伺候够了,我便和你一起,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就你会说。李希侃望着他,又连忙将头扭过去,窗棱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一下珊瑚藤,枝蔓快伸进屋里,粉红的刺得他眼睛疼,想流泪。


 


  「那……二愿呢。」


  「二愿……我们在一起,无遮无阻。」毕雯珺这句话说的隐晦了些,李希侃总想装傻,可还是听得那么明白。


 


  李家不比毕家大,洋人在商界吃的越来越紧,原本合作的关系不知怎么快僵成了对立,毕雯珺三天两头跑来李家,少不了跟他爹冷战。


 


 


  「我看才难呢,点了苦情痣,下辈子就要千难万险。」李希侃说,可我还是要的。


  「那又如何呢,不怕。」


 


  李希侃摇摇晃晃,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声音弱了下去。


 


  「三呢?」


  「没有了,没有三。若硬说有,那就是……一定要找见你。」毕雯珺盯着他后颈的一小块疤,伤早结了痂,李希侃耐不住痒,准是自己蹭下去了。


 


  原来之三,才是一切一切的前提,才是万千种种的根源,才是情起,才是缘生。


 


  「别…别丢了我。」李希侃说。


 


  他笑了,毕雯珺好像许久不曾见过他这样开心,眼睛亮亮的,笑的像有眼泪流了一片。


  他未对最后一愿做任何评解,只说了一句,再唱一出吧。


 


  「唱什么?」


  「长生殿。」


 


  不是…不爱听吗。


  想听了,不行吗?


 


  行,他捏了嗓子。


 


  「——生平早奏  韶华好  行乐何妨。


  ——愿此生  终老温柔  白云不羡仙乡。」


 


 


  毕雯珺只是躺着,身上有没有负重,可他却觉得太累了,唱着唱着就弱了气儿,再难出口。


 


  李希侃脸上不见血色,听着就觉得发困,手原本搁在他手里,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腻歪着,此刻,终于是幽幽地垂了下去。


  下去,是坠落。


 


  毕雯珺偏头,二月末里的珊瑚藤本是未开的,不知今年怎么早了这么些天,红的粉的交织在绿叶里,他再一晃神,猛然发现从上面飘起了雪,窗棱半开,一片两片地吹了进来,打在藤蔓的紫苞上,不一会儿竟然染成了白色。


 


  他悄悄地,在心里改了出词。


 


  霓裳天上声,墙外无人听。音节断,宫商乱,风内无人应。


  偷从屋里写出无余剩。


  曲终红楼静,半墙残雪摇花影。


 


 


  「希侃。」他喃喃。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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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底拍完澳洲综艺回来,毕雯珺接了人生中第一部戏,剧是个正儿八经的上星剧,演了个戏份不多但很讨喜的配角。剧组要取不少雪景,毕雯珺就正好跟着一起回了趟北方。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里只披着一件薄外套就上场拍戏,导演严格,一条不满意要连着拍好几次,毕雯珺下场时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得,肯定是又要感冒。


 


  天气预报报了一周有雪,剧组不愿意用人工降,就跟着眼巴巴的等了一周,结果可倒好,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取雪景的戏全都压在了最后没得拍,导演一挥手说该休息都回去休息,就不信这场雪下不下来。


 


  毕雯珺就差没起立拍手叫好了,剧组的演员都是大咖,自己一个新人也不能麻烦太多,顶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回到酒店,手摸额头发觉烫的厉害,蒙着被子就是一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听见哐哐的敲门声。


 


  毕雯珺皱着眉头下地,一开门就见李希侃裹着个厚棉服,把自己堆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没好气的进屋关门把手里的一袋子药放在桌子上。


 


  毕雯珺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把自己推进被子里,又去烧水拆包装,对着说明书把药从锡箔里一片一片挤出来,不禁失笑。


 


  “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糊咖呗,没人伺候。”李希侃从鼻子里挤出一句。恰巧他近期没什么工作安排,一天联系不上毕雯珺就觉得要出事,队友也不知道是出于啥心,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过来瞅瞅,实际不用瞅也知道。


 


  他把一手心的药片塞进了毕雯珺手里,开水在两个杯里折腾了好几次,感觉温度合适了才递给他。


  毕雯珺咽下去,没有意料之中的苦涩。


 


  “笑什么?”


  “不是罗红霉素?”


  “那个刺激胃。”


 


  毕雯珺又开始笑。


  “别笑了!”李希侃恶狠狠地,“下辈子我宁愿替你生这些病,省得你这么折磨我没个够了。”


 


  下辈子我宁愿替你生这些病……


 


  毕雯珺听着,笑意凝在脸上,倏而开始猛烈地头疼,脖子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痛起来,一片晕头转向之间,好像掉进了巨大的漩涡。


  身边的景色突然开始变了,那些大段大段熟悉而陌生的对话一下子通通涌进脑海里,闪着光的片段反复地在两旁上演,像老旧的黑白电影,破碎的播放。


 


  —— 


  「珺哥儿,你说人真有下辈子吗。」


  “哎,你说人到底有没有前世?”


     ——


  「我想听你唱戏了,我听刚才的李艳妃,唱的还不如你。」


  “我看你上辈子说不准是个唱大戏的,这么爱唠叨人。”


   ——


  “怎么还缠住了……”


  「这红线怎么缠的这样紧。」 


  ——


  “千万别放开啊。”


  「下辈子,也不放开。」


   ——


  「小时候我听祖母讲过,一辈子过完之后,人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什么都忘了,重新转世。」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了?


  —— 


  「都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个。」


  “还孽缘,有也是你跟别人的吧,我才不乐意千难万苦水淹火炙呢,谁爱去谁去。”


  「信的,你信我就信。」


   ——


  「若有下辈子,一愿李希侃,平安健康,活泼爱动,多说说话,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尽了才好,干脆就让我替你生完那些个病。」


  “下辈子我宁愿替你生这些病,省得你这么折磨我没个够了。”


  「没关系,下辈子就换你伺候我,什么时候你伺候够了,我便和你一起,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


  「我看才难呢,点了苦情痣,下辈子就要千难万险。」


  「那又如何呢,不怕。」


 


  


  毕雯珺的头越来越疼。


  模糊又清晰的画面不断闪过,他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站立着,看着,听着,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得快要流出泪泪,他拼命地想去抓住那些凤毛麟角,吉光片羽,可只轻轻一碰,又碎掉了。


 


  他拼命的想去抓住,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那些漂浮在交错时空中的尘埃碎末,究竟是什么。


  他恍然间听到了。


 


  李希侃之于他,是迷途,是归路,是兜转,是辗转,是循回,是往复,是嗔痴,是厮磨,是情起,是缘生,是那两颗历经轮回的痣,是红线交织中永远紧握的双手,是恍若隔世的南柯大梦,是千千万万次的展颜回眸。


 


  那种异样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提醒他,他似乎是忘掉了什么东西,是重要的海誓山盟还是零碎的细枝末节,明明近在眼前,可他通通不记得,只记得唯一的一句。


 


  朝朝暮暮,年年岁岁,生生世世,毕雯珺永远不会失掉李希侃。


 


 


  李希侃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毕雯珺终于被唤醒,像骤然从另一个时空被扯进现实,身上也不觉得痛了,生病带来的不适感一瞬间几乎消除——他缓缓睁开眼睛。


 


  “行,不烫了。”李希侃自顾自地忙活。


  那只手没等毕雯珺下一步动作,就撂了下去,垂在他床边。


 


 


  原来若有来生,他真的能够天天唱着,唱给李希侃听,李希侃真的平安健康,活泼爱动,将俏皮的娇憨的话都一一说尽了。


  原来若有来世,他真的替李希侃病了几场,又真的与他一同并往,长命百岁,奔赴白首。


  原来若有来生,真的是和平年代,尽管道路且长,尽管会有阻碍,困苦。


  原来若有来生……他还是会找到李希侃。


   


 


  李希侃的手垂在他身侧,毕雯珺将埋在被子里的手轻轻抽开,像步履蹒跚的老人,手指迈开,一步一步朝着李希侃的手走去,在被单上留下清浅的褶皱。


  一步一步,终于碰到了,轻轻的握住那片温热。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别…别丢了我。」


 


 


  “干什么啊…”李希侃被他突如其来的鬼话弄得有些不自然,却没有挣开。


  “嘿嘿。”毕雯珺笑了一声,“喜结连理。”


 


 


  「这算什么,喜结连理?」


  “喜结连理。”


 


 


  李希侃愣眼看了一会,一句神经病还是没骂出口。


 


 


  酒店楼高,二十几层,天气预报报了有雪,但上午还是晴天,毕雯珺向外望去,此刻不知道打哪儿聚了一片云,但不阴沉。


  只迟疑了一秒的功夫,就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起雪来,大片大片的飘到窗户上,屋里暖气开的足,雪花一落便化了,其他向下飘去的尽数降落在城市各处,堆成了一整个人间。


 


  “希侃。”他喃喃。


  “下雪了。”


 


  终于得到回答。


  “嗯,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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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多出戏词出自昆曲《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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