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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侃/洋灵】环游期限 [BE预警]

cus:

BE预警 主毕侃 副洋灵 现实向 全文1.1w+ 累死我了


送给我自己生贺哈哈哈哈 紧赶慢赶写完了(孤独追星的后果


bgm推荐文里提到过的 蔡健雅的《遗书》/郭顶的《水星记》


00


    “你遗憾吗,关于我们。”


01


    刚下戏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余了。李希侃搓了搓已经冷到几乎没有知觉的手,笑着朝导演道具组鞠躬说辛苦了。一圈下来才接过小助理递过来的羽绒服,套上的时候还打了个喷嚏,倒把好好走在一边的小助理给冷不丁吓了一跳,说哥你可别生病,咱最近事儿可多着呢。


    李希侃猛地灌了好几口热热的红枣姜汤,冻僵了的脑子才重又开机,慢吞吞嗯嗯了几声。


    他最近接了个本子,刑侦题材的,演的是陪衬男主的男二,随叫随到,哪儿都有他的事儿要掺一脚。导演精益求精,熬夜磨戏到半夜是常事,且为了配合题材拍出阴冷黑暗的感觉,室外的戏也大多放在了晚上。


    南方冬天的晚上又湿又冷,风逮着机会就往袖口里钻,甚至比北方的冬天还要肃杀几分。李希侃体质其实不怎么好,穿着戏里单薄的黑衬衫,为了造型还挽了袖子露了小半截手臂,站在风档口吹了两天人就感冒了。


    一时半会儿居然也好不了,开口成了沙哑的声音,
脑袋也昏昏沉沉没个清醒。


    小助理一手拿手机开手电筒照前面的路,一手拉着李希侃,絮絮叨叨地说接下来都活动安排。李希侃冷得要命,没仔细听,机械地重复着脚上的步子,一步一步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他想起公司里给他挑本子的时候一水的偶像剧男一,但他嫌弃说能不能给点别的题材,偶像剧本里的台词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何况演出来啊。


    和黄新淳偶尔聊起来的时候黄新淳说哪个口碑很好的导演有个破案题材的男三,问李希侃要不要去试一下。反正不去的话也就公司里那些没什么新意的本子,和经纪人打了个招呼就跑去试戏的李希侃倒是争气,导演觉得他那股生动鲜活的机灵劲儿跟男二一模一样,拍板说演男二吧。


    李希侃受宠若惊地签了合同,进组前还懵懵的。


    “最近这儿你没什么戏,就先去练习一下年末大赏的舞台,明天晚上有个晚会…”


    “黄新淳不是说要来探班吗?”李希侃打断小助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我这都快杀青了他还没来,有事没事啊。”


    小助理愣了愣,反应过来,“…啊?这个,他其实有说来着,但你晚上不是有那个晚会吗,他也去,就说在那儿见。”


    李希侃点了点头,进了保姆车仰头就睡。其实没什么时间给他好好休息,去机场飞B市,落地两小时就又得起来定造型上妆,下午采访,晚上晚会红毯。


    一路慌慌张张的,倒还赶上了时间。化完妆的李希侃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后面造型师拿着摩丝不知道要给他的头发鼓捣成什么样。


    “你这可真够忙的。睡够七小时了吗?”


    闻声李希侃抬了抬眼皮,黄新淳都拾掇完了,笑吟吟进了化妆间。李希侃哼哼两声。


    “睡没睡够反正我现在都不能睡了。”


    他扯了扯被造型师梳好的偏分刘海,啧声道,“搞完这个晚会我就要推掉所有活动,休假去了我。”


    


    黄新淳恩了声,安静地站在一旁看cody给李希侃上妆。李希侃怪异地瞟了黄新淳一眼,等cody和助理都出去了后,才问,


    “什么事儿不能当他们面说啊?”


    黄新淳翻了个白眼,掏出个红色信封一样的长方形卡纸递给李希侃,“毕雯珺结婚这事儿能随便说么。”


    “哟,都要结婚了啊。他才几岁啊?”李希侃惯用损人的口吻,接过请柬,饶有兴味地把请柬上简简单单的每个字都用眼神深刻描摹了一遍。细长的手指一下两下敲击着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他笑道,“他也太敷衍了吧,请柬都不亲自送。”


    黄新淳说:“和你一样,也忙呗。天旋地转的,没个长时间停留地。”


    “那还有空结婚?也是神了。”李希侃抬头看向黄新淳,晶亮的眸子反映出化妆镜旁的灯光,带着嘲笑的口气道,“没空,不去。刚还说我要休假呢,他这时间也太巧了。”


    黄新淳撇了撇嘴:“自己跟他说去,合着我是你俩传声筒啊?”


    “自己说就自己说。”


    于是李希侃来了个先斩后奏。晚会结束后火急火燎地赶回剧组拍完剩下的戏,杀完青连庆功宴都没去,就立马登上了出国的飞机,并在到达落地点后给毕雯珺发了个跨国微信,“国外工作,实在赶不回来,新婚快乐啊”。


    不知道毕雯珺在干嘛,居然秒回了个“你拉倒吧”,带了张不太正经的表情包。李希侃看了笑出了声,这是毕雯珺从他那儿盗的图吧。没回,暗灭手机屏幕就往包里一扔。


    人声嘈杂,身边的人步履不停穿梭而行。咕噜咕噜的滚轮声音混杂着机场里传来登机落地的提示音,扰得李希侃快要听不清耳机里的歌。他拖着箱子停在原地,看着方向不同的出口犯了难,却仍气定神闲地端着咖啡抿了口。回头找路的空隙,airpods里换了首歌。他依稀能听到一句,“若你碰到他”。


    


    李希侃味觉迟钝,味蕾这时才与缓缓蔓延开来的苦涩周旋。皱着眉研究了下手里的咖啡,他想难道是国外的美式和国内的不一样?喝惯了美式的人竟也会被苦到想撒泼打滚哭一顿。


    真是奇了怪了。



03


    找到灵超的时候,李希侃已经把手上那杯苦得不行的咖啡给扔了。谁叫你侃爷是个阔气小伙儿呢,及时止损这种事儿讲究的就是个时效性,该扔就扔,拿着他还嫌麻烦。


    没成想灵超见到他后又匆匆忙忙从手提着的袋子里拿出一杯什么,“美式,喝吧。英国这鬼地方可比你拍戏地方冷多了。”


   


    李希侃:……


    他接过咖啡,眼神滴溜溜地不住往另一杯上看去,“你喝的是什么?”


    “巧克力榛果摩卡啊。”


    “哇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灵超翻了个白眼,“别,受不起,你不是说我小学鸡口味就爱喝甜的么。”


    不是吗?李希侃默默在心里接了句,面上仍然笑眯眯的,“没有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看这个名字这么诱人肯定贼好喝。”


    “行了行了我和你换。”灵超迅速拿过李希侃的咖啡,打了辆cab熟练地跟司机交代了酒店位置。车里扑面而来的暖气让李希侃极不习惯,吸了吸鼻子觉得闷得很。


    


    他尝了口灵超的咖啡,甜得发腻,在空气不流通的密闭空间里觉得头脑发涨,只小口小口啜着。坐在一旁的灵超神色自然,喝美式喝得面不改色。


    李希侃好奇地问道:“诶,不嫌苦啊?”


    “其实你说那么多拍摄买咖啡,一起就给买美式方便了,哪儿有空去换别的味道啊。”灵超又抿了口咖啡,问,“这回来打算玩几天啊?雯珺哥婚礼都不去?”


    “你知道了?”


    李希侃惊异于毕雯珺发请柬的效率,回想起他们几个群里尤长靖先开始嚷嚷毕雯珺结婚这个事儿,又笑自己多心,好像就他当个秘密似的。


    “我哪儿能不知道啊,他把以前关系好的全给请了。我和洋哥在国外工作实在去不了,就给回了。”灵超解释道,转而狐疑地看向李希侃,“你什么问题?刚杀青就跑我这儿来,按理你休假也懒得这么折腾啊。”


    “人雯珺哥结婚你都不去,你俩关系不好?”


    话一出口灵超又觉得不对,当时他们一起参加x选秀的时候李希侃和毕雯珺两个公司的却一天到晚粘在一起,这怎么能关系不好。节目虽然结束好几年了,不说李希侃和其他人的关系,起码和他还有尤长靖一直联系很多。


   


    李希侃无所事事地抠着咖啡杯盖,轻描淡写道,“我几年都忙得死去活来的,好歹有一次这么长时间的休假。他结婚和休假,我当然选休假。”


    灵超“戚”了一声,这理由谁听谁觉得扯淡,谁知道李希侃心里有什么其他的小九九。再听不出来李希侃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灵超就真是傻子了,他也不多问,扯了李希侃一个AirPods就往自己耳朵里塞。


    “哟,还听蔡健雅呢。我可跟你说好啊,我没空陪你玩儿,能来机场接你还是我偷偷跑出来的,助理都电话我8次了,”说着,灵超真调了通话记录给李希侃看。李希侃啧啧几声,抢回了AirPods闭目养神,


    “没事,你该工作工作。我跑不丢就是了。”


    被摇醒的时候已经到酒店门口了。灵超赶拍摄不陪李希侃进去,李希侃睡得昏昏沉沉,下车也没被冷风吹得清醒过来。不算特别熟练地check in,进了房间就往床上一摊继续睡。


    这一睡就真的睡了很久,李希侃醒来后先去冲了个澡,出来看了眼时间是凌晨两点多。他也睡够了,这会儿反倒没什么睡意。听见门外开门的声响,心想会不会是灵超回酒店了,下一秒灵超的微信就赶巧似的发了过来。


    “睡没?”


    刚从浴室出来的李希侃人都还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找了块毛巾随意擦了擦,慢慢吞吞回,“没睡,睡不着了。”


    门被敲响。


    李希侃开了门,倚着门框的灵超状态不是特别好。可能是拍摄时间太长累了的原因,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他手里的烟被抽的快见底了,袅袅升起的烟雾里,李希侃似乎还能抓到薄荷因子的存在。灵超笑了笑,说,“出门走走?外边儿下雪了。”


    李希侃紧紧盯着灵超静默了几秒,随后叹了口气,拿过烟到房间里摁灭。翻了件羽绒服随意套上,顺带找了条围巾往灵超手里扔——


    语气不善。“吃饭了么你就在这抽烟,真当自己长大了可以乱来。跟谁学的?”


    灵超摇摇头,“没谁,就自己会了。一开始好奇别人为什么老抽,有一天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试了下,觉得确实挺解压的。”


    闻言李希侃脸色不好,问:“多久了?”


    “真没事儿,”灵超被李希侃一副家长管小孩的架势逗笑,“我抽的不过肺。”随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指放在唇旁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可别和我洋哥说,除了你谁都不知道。”


    李希侃打了灵超一下,没好气道:“小屁孩一点都不省心。”


    灵超说:“李希侃,你也就那样。”


    出了酒店门口李希侃才真有了在其他国家的实感,饶是已经181的身高和人擦肩而过时还是会感叹两句自己好像个小矮子。霓虹灯光下雪花的样子足够细腻而唯美,就是凌晨的风实在太过冰凉,吹在脸上真有如刀割。


    李希侃陪着灵超去旁边的7-11买了点吃的,绕着大路走出去的两人一路上没什么话。耳边尽是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街上汽车的鸣笛声。


   


    他看着满是积雪的路上留下自己的一串脚印,问灵超:“明天不赶拍摄吗?怎么现在想着出来走走。”


    “赶,”灵超也低着头踢地上的雪玩,顿了顿,说,“但现在不想睡。你明天打算去干嘛?”


    


    “明天啊…”


    


    李希侃拖着黏黏腻腻的尾音,眯着眼打量从缓缓而至却又汹涌而来的雪。本来到英国来也就是在他们的小群里dd了一句,问谁在哪谁有空,他着急从经纪人手底下溜走。


    尤长靖回了句上海录新专辑,陆定昊说北京录综艺,总之这俩人永远要么北要么上。末了灵超半夜来了句英国拍摄,李希侃眼前一亮发现自己前不久的工作签还有点日子,心想着这个够远,谁都抓不着他了,人还在剧组窝着当即买了机票。


    第二天就麻溜儿上了飞机,还真是谁都没讲,就跟经纪人说了休假。


    结果人来是来了,但去哪还毫无头绪——估计等李希侃拖拖拉拉想好了,他也得回国了。


    “你不会真想在酒店里呆到回国吧?”灵超见李希侃不说话,诧异道,“英国这大冷天的,我还以为你为什么来的。”


    李希侃嚷嚷得理直气壮:“就你这儿最远,逃北京和上海有什么区别啊?”


    灵超的视线被羽绒服巨大的帽子的毛边遮到了。他猛地侧过头看了眼愤愤的李希侃,黑暗的夜里眼眸仍然清亮。视线里李希侃没带帽子,头上满是白而细碎的雪花,此时皱着眉,将自己缩在羽绒服里,是真像个小老头。


    灵超听到李希侃说“逃”。


    他一向是个内心细腻甚至于敏感的人,这样的性格有好处有坏处。他不由得想到今天拍摄时木子洋无意中趋向于逃离他视线的步伐,怎么品味都还是觉得此时嘴里应该叼一根甜到腻的棒棒糖。


    于是他笑了,心里隐隐的直觉让他脱口而出,“李希侃,你逃毕雯珺呢?”


    李希侃没什么反应,倒挺自然,耸了耸肩无谓道:“逃他干嘛,上个月我还和他一起吃饭来着。大家都只混一个娱乐圈,逃他有用么?”只不过说完李希侃自己就心虚了,乖乖闭上了嘴。


    灵超大概是觉得自己冲动问了什么不太对的话,也不再多说。两人并肩走着,各自吹着冷风,也各自心里怀揣着乱七八糟的事。松软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李希侃听得心里烦躁,没由来得突然说,我就是不想去看他结婚。


    李希侃又继续说,你是不是看出来我对他有点别的心思?


  


  本来吹着冷风心想把李希侃扯回去的灵超没想到李希侃突然挑这样的话头。于是他也停顿了很久,深思熟虑后点点头。


    李希侃在衣袋里不自觉握紧的拳头猛然松开,血液回升带来一丝丝抵抗寒风入侵的温度。他呼了口气,觉得一身轻松,被围巾包裹的严实的脸只剩下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在夜里晶亮。


    “那还好,起码有人知道。我还不算遗憾。”


    他觉得北京和上海实在太过繁荣,哪里的活动似乎都有和毕雯珺扯上关系的可能,于是他还算幸运地逃到英国。只是到了英国他才发现,其实这也是逃不开的,一条微信都足以搭建起他对他的所有念想,只要毕雯珺在李希侃心里再多一秒,再多一秒。


    


    然后一秒一秒交汇成分钟时刻,到最后或许永远逃不开。


03


    李希侃乖乖站着,让工作人员给自己扣上安全措施的护具,额前细碎的刘海被吹得凌乱。任由高台上温度更低的冷风击打着脸庞,他放空的同时斜着眼瞥了一眼高台下的景色。


    一切都像是缩小了一百倍一般。底下的房屋建筑纷纷变成了一个小点,就好像在游戏里打开了地图一样。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得涟漪泛滥,英国难得微微放晴的天气,被削去了锐利锋芒的日光懒懒地倾泻而下,倒不扎眼。


    昨夜的雪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早晨李希侃迷迷蒙蒙醒来的时候早已消失得无踪无迹。其实李希侃是个很贪睡的人,今早醒来蒙着被子起身,望着薄薄纱帘外似乎是白茫茫的世界——拉开窗帘后,仍是那个鲜活的、从未停止运行的世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李希侃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呆呆的,等着意识渐渐清醒。


    早晨的天空还是阴阴的,看起来并不温暖,只是房间里的暖气打得很足,李希侃无法感同身受窗外人的温度。他发了会儿愣揉了揉眼睛,忽而想起自己参加偶练的那个三月,廊坊毫无征兆地又下起雪。


    他一个从小到大都深深习惯着南方气候的人在雪花零落冬季渐去的时候惋惜得不得了,去全时的时候还和毕雯珺说,能不能再下一次雪啊,我都没玩够呢。


    实实在在北方人毕雯珺不明觉厉,完全无法理解南方人眼里雪到底拥有多至尊无比的地位。惯性皮了两句“有啥好的等化了照样湿漉漉的还得降温,你这么怕冷又得嚷嚷冻死了”,被李希侃一个暴栗立马改口,下雪好,下雪妙,下雪造福人民呱呱叫。


    凌晨两人坐在候机室里等备采,窗外的天空黑得根本不见星月那点微弱的光芒。那时候已经没有雪了,只是温度还是很冷。拍摄大楼里打满了令人困倦的暖气,李希侃怕冷得要死,都能只穿节目组发的白色外套和短袖。


    毕雯珺还在耳边叨叨让李希侃别睡,待会儿脸肿了上镜不好看。但李希侃实在困的不行,揉了揉快要闭上的眼睛,眼前忽然来了个摄制组的姐姐,扛着相机就对着他俩拍。


    “在干嘛?”


    摄制组姐姐走路没声儿,一下子把毕雯珺李希侃两人都吓了一跳。李希侃太困神经不敏感,揉着眼睛没什么反应,倒是毕雯珺被小小地吓了一跳,转头时的表情都有点傻,“在等备采。”


    节目结束后李希侃回了躺苍南,在家里拿被子蒙着头睡了一天,直到半夜才彻底睡清醒过来。妈妈和姐姐以为是他没有进前九伤心,也没有打扰他。于是李希侃自顾自地去客厅翻了一堆零食进屋,拿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节目。


    看到自己搭在毕雯珺肩上的手,看到毕雯珺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看到最后,那个温暖到令人困倦的凌晨,毕雯珺猛地回头回答摄制组姐姐的问题前,盯着自己,嘴角若有若无弧度的表情。


    李希侃匆匆快进生怕自己想多,眼神却又牢牢钉在屏幕上死活挪不开。


    结果还是眼睛肿了——因为电脑实在看太多了,眼睛根本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聚焦。姐姐嘲笑说你也不用哭这么伤心吧眼睛本来就小一肿都没了,李希侃哼了一声放下碗筷就和姐姐一顿互掐。


    此时房间内的温度高得让李希侃竟真的有了一种窗外也一样暖和的错觉。只是手一接触玻璃,冷冰冰的触感瞬间将本没睡醒的李希侃拽回现实——英国,冬天,很冷。


    还是再个回笼觉来的实在。


    但睡觉前的那些回忆竟悄悄潜入梦境,梦里三月的廊坊飘着细雪,他和毕雯珺去了好几次全时,一大袋子一大袋子往回拎零食。热乎乎的关东煮无疑是暖手利器,光是捧着,笑意就能渲染到眉梢眼角。


    再次醒来已然大中午,窗外还少有地开了太阳,倒李希侃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因为英国太少开太阳了,并且他醒来之后发觉梦里走在自己身旁的人,好像要结婚了。


    “你起没起?要我回来陪你吃饭不?”


    半小时前灵超发来的微信赫然在屏幕上,还一连好几条。李希侃失笑,自己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但一想到灵超在自己眼里就是个小孩子,或许自己在灵超眼里也就是个中二病傻逼。


    这样互相关照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李希侃一时心里感动就回了个“没事不用”,等出门了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傻逼:他这种蹩脚英语真是分分钟死在大街上,没人理的那种。


    怕迷路李希侃没跑太远,酒店出门右拐挑了家看起来装修还不错的店进门觅食。实在是李希侃认不出那些花花字体下的英文意义,这家大概是李希侃唯一能懂的,名字叫escape the earth。


    店里人很少,进门的布局不像是个咖啡厅。有很多小圆桌,偏向于长方形的形状里,走到底是短短的吧台。左右两大面墙写满了不同字体,右拐能上楼。


    店主似乎很惊讶,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捧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那味道大概是美式,李希侃居然犯贱地也想来一杯。稍微组织了下语言问有没有美式,店主说这里是个酒吧,问他要不要喝中国的青岛啤酒。


    李希侃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不用对不起?店主看他一副吃瘪的样子也笑了,耸了耸肩说,要是你实在想喝美式,我也能做一杯给你试试,不过不好喝的话你还是得付钱。李希侃答应了后尝了口,发现确实不怎么好喝,苦的像喝酒一样令人上头。


    他想了想一时表达不出苦怎么说,只能说味道不好,像药。店主笑出了声,说确实,但他偏爱这样的味道。


    许是李希侃的外貌一看就是从东方而来的,店主还与他多闲聊了几句。问他来干嘛,打算去哪玩,还推荐了个蹦极的地方,说是相对没有那么恐怖的。李希侃听了脑子一热,想着自己反正也闲,匆匆忙忙就做了决定。


    并且心里还在想——喜欢的人要结婚了,但自己跑到英国来玩极限运动,多酷啊嘿。直到李希侃人真的站到高台上了才开始下意识地瑟瑟发抖——


    开个酒吧,喝特别苦的咖啡,大冬天的推荐你去蹦极的老板能是个正常人吗?


    他去个鬼屋都能吓个半死,估计没吓死那另外半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特意为李希侃放慢了语速,站在一边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着问他。工作日,蹦极的地方生意清闲得很,工作人员也不着急,任由李希侃自己磨磨叽叽做心理建设。


    李希侃又看了眼那个高度,不自觉后退了几步。他打了个电话给灵超,但灵超大概在拍摄,也可能是这儿信号不好的原因,没接。心里打退堂鼓要不算了吧,却又觉得可惜。


    来都来了。一跳也就下去了。能有什么?


    “所以...先生,还想和哪位亲朋好友告个别么?”工作人员打趣道。


    那就跳吧,算是做个了结。他自己都说一生只活一次,不就蹦个极。说实在的,根本比不上他知道毕雯珺要结婚了的时候,心里一刹那巨大的失重感,伴随着难过汹涌而来。


    李希侃笑着跟工作人员说:“我确实还要给一个重要的人告个别。”


   速度极快地在和毕雯珺的消息框里打下“其实不来你婚礼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还挺久了。你也别觉得有压力,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下而已,祝你幸福”,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按了发送,像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丢给了工作人员。


     天空蓝得澄澈,风还是不太温柔地撩起他的衣角。他有那么一瞬间想大大地张开双臂去拥抱蓝天,就当作自己是潇洒的放下——原谅我对你最大限度的祝福,也是只祝你幸福。“你和她要幸福”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对我太残忍,对你也并非不可或缺。


    “跳下去的时候可以大喊,那样更爽。准备好了吗?”


    “3,”


    ——3,


    “2,”


    ——2,


    “1,”


    ——1,


    “跳吧!”


    ——毕雯珺,再见啦。


    李希侃闭上眼直直地从高台上跳了下去,耳边一时全是呼啸的风声。失重感占据了整个大脑,再也没有力气给他去思考更多,于是他用尽全力,喊了句无人倾听的“我恨你”。


    等再回到地面时李希侃一张小脸煞白,太过刺激而强烈的失重让他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甚至有些哆哆嗦嗦地拿过手机时,他慢慢悠悠重启大脑才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件特牛逼的事。


    只是一颗心明明刚刚才经历了猛烈的跳动,此时仍无法停歇,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握住放置高处,随时有掉下去的风险。打开微信,系统发来的提示和消息前的红色小点让心上那只手忽然消失不见,心被平稳轻柔地摆回了原位——信号太差,消息发送失败。


    手机铃声响起得有些突兀,李希侃看向屏幕上的名字还吓了一跳,那个消息不会其实发出去了吧?


    毕雯珺那里有点吵,应该是在拍摄。他半信半疑,问,李希侃,你真在英国?李希侃说是啊,你婚礼我是真来不了。毕雯珺沉默了几秒,声音忽而缓慢而温柔,说,那你赶得回来吗。我特想你来。李希侃一下子嘴巴发不出声,话都到嘴边的“不行回不来”卡在喉咙,手一遍遍抠着羽绒服上的扣子无声纠结。毕雯珺以为他挂了,又喊,希侃,听得见吗?于是他回过神来,不知怎么的就答应说,好,我会来。


    挂了电话后手机屏幕跳回先前的界面。消息框前红色的小点里刺得李希侃眼睛疼。他放轻了呼吸,嘴角咧了个不知是向上还是向下的弧度。


    我恨你,我也更恨我自己。


04


    灵超在拍摄场地熬通宵,坐在一旁披着羽绒服看窗外霓虹灯光下匆匆而行的路人。正无聊的时候李希侃打电话来吐槽自己脑子抽了去蹦极的事儿。聊着聊着李希侃突然噤了声,顿了顿,轻声说,超儿,我订了机票,差不多早上六点的飞机,我回去了。


    灵超几乎是在接了李希侃电话后就逃了拍摄溜回酒店,大冷天的他连个围巾都没带。一进李希侃房间又热的要死,温度高得能穿短袖。李希侃应该是刚洗漱完出来的样子,头发还杂乱着,有一搭没一搭慢慢悠悠收拾着行李,看见站在门口的冷得直搓手的灵超,倒也惊了一下,让灵超进了房间。


    “你不是拍摄吗?怎么回来了。”


    灵超没跟李希侃客气,往床上一坐就开始吐槽,“你有病吧李希侃,才来两天就回去,有毒啊你?恕我直言你时差调过来了吗就回去了?”


    “……没有。”


    “你不会是回去参加那谁婚礼吧?”


    李希侃收拾东西的手停下,惊喜道:“我的超你也太懂我了!”


    “……”神经病啊?灵超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李希侃是蹦极脑子一起蹦坏了还是怎么的,灵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超脱得自己无法理解。他组织了下语言,才略显艰难地开口,“可你不是…”


    “那算多大点事啊。我能去抢婚吗?”李希侃笑得如六七岁小孩子一般顽劣,撇了撇嘴,“就算我抢了,他又不一定跟我走。”


    灵超没说话,只默默起身帮李希侃叠衣服。


    李希侃没在酒店多呆,其实整完行李也就差不多得去机场了,说什么灵超都倔地要送李希侃走。重又踏进机场的时候李希侃总觉得手上缺杯咖啡,再一转头,刚刚消失没影儿的灵超拎着纸袋子就过来了。


    他惯性选了美式,心里早已做好被苦涩味道包围的准备,然而舌尖却并不抗拒咖啡的那味道,他咂了咂嘴竟然还觉得有点好喝。


    把行李给托运了后李希侃看时间不赶,就没急着进安检,和灵超一起坐着。凌晨五点多,世界仿佛仍在黑暗中沉睡着,路过的风即是它的呼吸。机场里人不多,空空荡荡显得有些冷清,可能是李希侃穿少了,他总觉得机场里的暖气不怎么足。


    灵超坐在一旁不讲话,他也没讲,直到灵超眼光看过来,问他是不是又在听蔡健雅,他笑着摘下一个airpods塞进灵超耳里,说,“郭顶的《水星记》,听过吧?”


    李希侃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觉得他这首歌概念特别好。水星是离太阳最近的星球,可它无法抽身于自己的轨道,却也无法再靠近太阳了。”


    机场里此时响起了航班提示的女声,尾音回荡在机场大厅,更显寂静。灵超把耳机还给了李希侃,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突然要回去?”


 


   李希侃转头,眼眸亮晶晶的——他一向这样,永远是那个有生气,鲜活,又机灵的人,不大的眼睛却能传达所有情绪。他笑得并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什么,只算得上一个轻描淡写,随随意意扯出来的笑,“你知道吗,蹦极前其实我给他发消息了,结果信号不好就没发出去,当时我给你打电话也没打出去来着。”


    


    “然后很巧的是他打电话给我说希望我去。所以我就买票了。”



    就像绕着太阳环游,行星始终严格而坚定地沿着既定轨道行驶,从未偏离一分一毫。与太阳的接近只能通过那不变的距离,甚至期限已满时,星球只能陨落,永久地告别太阳,远离太阳。




    灵超和过了安检的李希侃挥了挥手表示告别,等李希侃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时才给他微信发了一句“一路平安”。他想了想,最终仍加了句有些矫情的,“你也会幸福的。”


    李希侃文不对题回了句,“有个酒吧挺好玩的,escape the earth,问老板要咖啡,贼好喝”。


    灵超怔怔地在机场坐了会儿,直到想起掏出手机看个时间,才发现屏幕上全是木子洋的未接来电。于是才想起了拍摄,匆匆喝完了咖啡一扔,赶回了拍摄场地。木子洋自己的part已经拍完了,现在在拍岳岳的。他喘口气的空档,木子洋的声音忽而响起,“李希侃走了?”


    “嗯,刚…”灵超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木子洋失笑,摇摇头说,“看见你俩出去了。”


    灵超重又转回头闭目养神,有意无意地提起,“叫你去又不陪我去。”


    “在拍摄呢,我和老岳还有凡子要是不在,你能溜的出去?就你皮,能溜出去好几次。”


    戚。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就是在躲我。


    灵超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总算是乖乖在棚里拍了好几天,他们才有了放风的时间。一起坐车回酒店的时候灵超下了车跟岳岳打了招呼说自己先不回去了,出去走走。岳岳一开始不同意,灵超玩脱了迷路不说,万一又被拍去了什么,对他自己也不好。


    灵超撒娇说真没事,就酒店旁边的咖啡店,近的很。又见木子洋拉着岳岳说了几句,岳岳才皱着眉,仍是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匆忙之中灵超也只是瞟了一眼木子洋,笑得乖乖的和岳岳说了一声谢谢就走了。


    找到那家店其实没有很困难,李希侃的形容简单粗暴,说字体最花的旁边那家。说是酒吧其实装修的也不怎么像,除了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都昏暗幽蓝的灯光——特别是一楼的两面墙上,花花绿绿形态各异的字体,饶是英语还不错的灵超看得都费劲。


    老板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笑着和灵超说晚上好。灵超对于这个过分热情的老板稍稍有些惊讶,但也跟着坐到了吧台上,指了指他手里的咖啡。


    “我朋友说,你的咖啡做的很好喝。”


    “是,我对他有印象,他跟我提过,会有一个大眼睛的男孩来我的店里。稍等一下,我上楼给你拿咖啡。”


    灵超了然,笑着回应了几句,一边暗暗地拿着手机给李希侃发消息说老板居然认识我,我怎么不知道你英语有这么好?李希侃秒回了个就是牛逼你服不服,灵超哼哼两句不想理他。


    和李希侃聊了几句的空隙,老板也回来了。灵超笑着接过,浓郁的咖啡香充斥着鼻息。他抿了一口,入口却是始料未及的苦涩,甚至他连表情都失控,忍不住皱了眉。


    “太苦了。有奶和糖吗?”


    “有,但是喝咖啡不就该体验这种味道吗?”老板耸了耸肩,给灵超递上糖。灵超几乎把小半杯奶都往里倒了,还加了好几块方糖,才敢再喝一口。


    他转头随意地看着左面墙上的字,细细读了才发觉上面是不同的自责。灰色砖瓦叠加起来的墙上用红红绿绿不同颜色,或是小心,或是猖狂地写下。


    有人为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而后悔,有人为自己伤害了别人而自责,有人为自己没有能力实现那些想做的事而愧疚。灵超看着看着来了兴趣,在幽暗黑洞的灯光下,他的双眼熠熠生辉。


    “这墙是用来干什么的?”


    老板笑了,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得告诉我你的一个故事,并且得你先说。


    他有什么故事能说?灵超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木子洋的身影。他两手握着杯子,食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打着杯壁,想了想该如何陈述一个简单的故事。


    “大概是这样吧。16岁的时候为了实现梦想,我从家里去了另一个城市,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后来我喜欢上了那个人,但我想那个人应该不喜欢我。”灵超顿了顿,又笑了,“就这么简单。”


    


    “这算是你的遗憾吗?”


    灵超想了想,迟疑地点点头。


    “就是这个墙的用处了。”老板递给灵超一支笔,“我曾经去过荷兰,在那里的红灯区,有专门的忏悔墙给嫖客忏悔。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在自己的店里专门空出了两面墙来给客人们写下忏悔与遗憾。”他指了指墙,“或许你可以试着写在那里。”


    灵超跳下了椅子,歪着头打量着那堵墙。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初到北京他还是个16岁什么都不懂的,刚从学校的象牙塔里出来的学生。仅凭自己对梦想的一腔热血,一张车票决定了自己不再回头。


    李振洋就这样在他不回头的路上等他,在他后悔的时候给他支持给他安慰。


    那时候李振洋还没有艺名,也不存在灵超这么一个人。他觉得那时候李振洋大概也没什么钱——袜子都能穿破的,方便面能一包分成两顿吃。和李振洋一起去公司在小小的练习室里日复一日地流汗落泪,支持下来的唯有对梦想的热爱。是什么时候他觉得这种热爱变了呢?大概是李振洋膝盖出事住院,练习室里没有李振洋的身影,他练习时魂不守舍的状态。


    李振洋对他特别好,好到了他觉得李振洋就跟自己再生父母似的。他说洋哥我想吃糖,李振洋就能把什么大白兔德芙都塞给他。他说洋哥我想穿你那件衣服,李振洋就能顺带拿件适合他的内搭一起带给他。他说辣白菜没有韩国泡菜好吃,李振洋能用这个梗笑他好几年,后来上节目都能拿出来嘲笑他。


    他不厌其烦一一地怼回去,脚步却悄悄地挪向他身边。


    在灵超印象里,李振洋和木子洋是两个人。木子洋和李振洋对他一样好,只是木子洋离他更远。


    是他触及不到的远。明明那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了,但灵超越来越搞不懂他。或许他是知道自己喜欢他的,只是——


    “不写吗?”


   灵超回头看见老板好奇的目光,不自觉咧开了一个顽皮的笑,“写啊。”


    于是他找了一块空的角落,大大地写上了“木子洋”。


    你之于我,是忏悔,是遗憾,是挚爱。


    他把笔还给老板,在想如何去除嘴里那股厌人的苦味。


05


    回北京才一天,李希侃就受不了北方干燥寒冷的气候。偏偏去婚礼又不能大剌剌地穿着羽绒服去,甚至还得去拾掇个头发。大早上被助理带进家门的造型师熟练地把昏昏欲睡的李希侃搞得稍微有了点人样,李希侃换了个西装出门,忍不住瑟缩地抖了抖。


    是真的冷。


    虽然明面上没有媒体,但好歹要出通稿。婚礼办在北京一个很好的酒店,这个布置按李希侃的话来说就是入眼即是人民币。毕雯珺忙的人都不见,李希侃安安生生坐位置上和隔壁的人随意聊两句。


    毕雯珺心诚,是真的请了很多那时候偶练关系好的人来。尤长靖来了之后就拉着李希侃吧啦个没完,陆定昊在一旁抓着灵超没来一事不放,说灵超这小崽子这么难得能聚一次的机会都不来。


    李希侃笑了,微信给灵超发消息,说,听见没灵超,陆定昊在这儿咒你呢。


    灵超回得很快,先是回了几句损陆定昊的话,然后问了尤长靖好。最后他又问,李希侃,你在酒吧的忏悔墙上写了什么,毕雯珺吗?


    李希侃愣了愣,回,我都写了,我和他。李希侃和毕雯珺。


    灵超说我写了木子洋。


    在机场百无聊赖地等着登机的灵超抓着李希侃就能聊很久,只是自己的消息发过去后就像石沉大海,李希侃再没回复。拍摄结束了后他还不能立刻回国,只是转机换个国家参加时装秀。


    这几天来并不充足的睡眠让他此时裹在羽绒服里昏昏欲睡。就快要睡着时,有人拍了拍他,轻声说靠着我睡吧,这样舒服点。


    灵超没有睁眼,靠过去的时候却觉得喉咙涩涩的。


    直到飞机降落他才收到李希侃发来的图和视频。灵超坐进车,耳边是飞机起飞或降落的轰隆声,坐进飞机前和出飞机后一样的白天让他有些倦怠。他点开视频,新娘有些害羞地为新郎带上戒指,然后两人拥抱,接吻。画面里郎才女貌,一双璧人,和谐得过分。李希侃说,灵超,其实我满足了。


    灵超心里酸酸的不好受,还是像上次一样回了一句“你要幸福”。


    此时李希侃那处已经是黑夜了。他刚回到家洗完澡,打算玩两盘吃鸡,好好度过剩下的两天休假。两天之后他就要开始工作。新剧的发布会、宣传新剧的综艺、杂志拍摄和采访...通告排的快要溢出时间表。


    他想起在婚礼上见到的毕雯珺。头发打理的十分精致,熨帖的西装看起来沉稳而帅气,他小心翼翼地牵着新娘的手走过洒满花瓣的长道。毕雯珺讲话的时候提到了很多人,还提到了李希侃。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在提到李希侃的时候,他多了句祝福。他说:“李希侃,你也要幸福。”


    他在酒席上喝多了,什么记忆也没有,只记得回家的车里电台又放了蔡健雅。只是李希侃带着醉意在车上浅睡过去时迷迷蒙蒙听到几句——“我会好好的,得到你的祝福,怎么会不想哭。”


    蔡健雅的那首歌李希侃轻轻松松就在音乐app的首页上找到了,叫遗书,一个李希侃觉得奇奇怪怪的名字。


    耳机里此时放着这首歌,李希侃裹着被子姿势奇怪地躺在床上,想,休假的最后两天,他也要去看大海,告别感慨,然后再放手去爱。


   而毕雯珺——我在人间,离你太远。于是我只好留下遗言——“你遗憾吗,关于我们”。


   他梦到毕雯珺说,希侃,我好遗憾。


   盐水顺着他紧闭的双眼斜斜地滑下,浸湿了枕头。最终他还是流泪了。


-end-


    尤长靖见李希侃喝的半醉不醉的,和陆定昊商量了后打算带李希侃先走。在一边敬酒的毕雯珺似乎也看出来了,敬完酒就过来问尤长靖李希侃什么情况。


    尤长靖快速地解释了一下,随后有些抱歉,说希侃这个样子我得先带他走了,实在不好意思。毕雯珺忙说没事,还帮着搀着李希侃出去,等尤长靖的车过来。


    李希侃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半挂在毕雯珺身上。似乎是被门口的冷风吹得清醒了一点,他喊了一声毕雯珺。


    “怎么了?你好点了没?”


    “我好着呢。”李希侃笑了,笑得傻愣愣的,“我就想问你,你遗不遗憾啊?”


    毕雯珺一怔,“什么?”


    李希侃说:“关于我们啊。”


    毕雯珺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关于他和李希侃。李希侃和他斗嘴,李希侃和他扯皮,李希侃和他一起参加节目没个正经皮的要死。心里一瞬间的感情汹涌而来,随之转换成暗暗的澎湃。


    “遗憾。”他说。


    身旁的李希侃已经靠着他的肩又睡了过去。


    


-


失恋去蹦极,其实我觉得你们可以试一下(我很想试虽然我目前还没谈过恋爱无法尝试)。我觉得蹦完真的啥事儿都没了,连这狗逼的生活都能过下去了。


今天下午的化竞,真是好鸡儿难啊:)

糸工

半分人間:











01




暧昧的黄昏倾泻在列车的轨道上,有些东西被碾碎了,就成了光芒。




逆光下,纤细的手指剪影勾住了另外一个剪影。




那是对面月台发生的事情。




错过的列车不在电子显示板上,下一班要再等个三分钟。




肉身被禁锢在黄线之内,视线也忍不住在某一处停留。




车站广播发出提示,反方向的列车将在一分钟后到达。




有些平静就此被搅乱了。




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以一种亲吻日暮的姿态,贴近了男生的唇。




然后一号线列车闪烁着遗憾的灯光驶进月台,又带走了爱恋。




还有两分钟,李希侃把双手放进了外套口袋,往前走了一步。




垂眼时,脚下正踩着那条订立好的黄线,安全与危险在此刻好像是同一种东西。




下意识地退回所谓的安全区域。




然后,再把视线放回与眼睛同一水平线的远方。




热恋中的女学生已经离开,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却还站在原地。




他似乎在拭擦些什么。




李希侃不由得把眯起眼睛观察他的动作,却没料到他在下一秒抬起头,来了个意料外的对视。




所以李希侃看到了他眼里的错愕和动作。




他用那缠绕过晦涩爱意的指尖抹去刚刚留下的口红痕迹。




随即拿出纸巾,将手中艳丽的黏腻擦去。




而后李希侃越过黄线,走进了人群挤拥的车厢。




他并没有来得及看见纸团划开了黄昏的最后一道伤口,被丢弃在了站台的垃圾桶内。














01




有时候构成空气的成分是尼古丁和一氧化碳。




出版社的作家和李希侃约定的地方是在繁闹街区的十字路口。




是从别的出版社挖来的女作家,写的是畅销文学,要求一贯刻薄且刁钻。




也别无其他,一如大众对她的作品定位,很畅销。




三分钟后李希侃收到微信,来自女作家的定位讯息。




地点变成了一家咖啡馆。




文字变成了一叠厚厚的白纸,纸张的边缘在深秋尤为锋利,只字片语中流露的情绪在这时节却柔软得很。




他不停揭着纸角,草草略过一大段的酸涩情话。




忽而传入耳朵的是杯子碰上桌面的声音,在那只手离开杯挂的同时,却被另一只手握住了,然后顺势地十指相扣。




这时李希侃终于注意到女作家涂了鲜红色的指甲。




相叠的手指终于松开时,另一杯饮料也被放在了桌上。




不是预期中的咖啡,而是布满细小气泡的黑色液体。




所以他终于把目光从文稿挪向高处的水晶挂灯。




长时间盯著文字的眼睛有过一瞬间的失焦,对方的脸从模糊的光晕到清晰的轮廓。




李希侃似乎能听见他轻笑到声音,但是肉眼在那一刻却是无法判断他是否笑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是曾见过的。














03




跌落的气温是自然的更迭,骤升的体温偏偏动摇了我。














04




李希侃是回到家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莫名多了两道红肿的细痕。




和很多琐碎的杂事一样,他把这件事归咎于意外。




却又在结痂的那段日子里和毕雯珺见面了。




说来前两次相遇,皆算不上什么好的回忆。




对于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而言,知道他的名字就足够了。




所有事物都有其运行的轨迹,人类和星体一样忙碌地转动。




擦肩而过,瞬间即逝这种属于世间常态。至于他和毕雯珺这种的,则类似于陨石坠落地球,最坏的结果是同归于尽。




这大抵也算得上是命运的一种,命劫。




幸好他没那么热衷于多管闲事,显然对方也并不在意。




所以此刻见到他也能毫不讶异地拧开水龙头洗手。




万幸,世界太平。




“我把稿子落家里了,你急着要的话就等我下班一起去取吧。”




他总是在一点点被告知毕雯珺的事情,没有拒绝的余地,生活中的每一处都是陷阱。




誓如他星期四的下班时间。




誓如他距离车站只有三分钟路程的家。




誓如他现在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在杂乱的桌子上翻找着李希侃需要的资料。




占据了半张茶几的是连着好几期没间断的动漫杂志,上面垫着个玻璃的烟灰缸。还有半卷的纸巾,从桌面延伸到沙发的椅脚。




终于他抽出一个牛皮文件夹给李希侃,然后又拿出一根剥好的棒棒糖。




“你吃这个吗?”




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给递到嘴边,李希侃只能把张开嘴巴放糖果通行。




只是对面的人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迟迟不肯松开。




毕雯珺似乎总是将不显露于人前的恶劣特质对准了他,无论是意外或者刻意为之。




李希侃只得离开糖果,恶狠狠地盯了毕雯珺一眼。




结果他却笑着把棒棒糖放到自己的嘴里,只留李希侃一人记住了残存的甜。




纸张蒙上的灰尘纷扬,在微尘与蜉蝣共同沉寂的空间里,李希侃听见了子弹装上枪膛的声音。




太阳被击毙,月亮侥幸存活。














05




在凝济的川流旁,他们用相同的步速走在去饭馆的街道上。




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大概是谁也想不到如今能坐在对面一起吃饭。




“我记得那天我点的明明是咖啡。”




李希侃吃了一半就搁下筷子,然后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还以为你要问我什么呢。”




他们之似乎间不存在无关痛痒的话题,但凡再挖深一层,都是见骨的血肉。




毕雯珺撩起了散落的前发,重新戴了帽子,为他争取了五秒的思考时间。




“大概是觉得碳酸饮料比较适合你吧。“




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在脑袋里逐渐拼了起来,李希侃曾在某篇文章看过关于可乐的事情。




可乐在成为汽水之前其实是在药房里出售的药。




不过是一时的麻痺,却被歌颂成万灵药方。














06




便利店外黏满了促销的海报,标语用了通俗加粗的印刷体,紫红的底板明黄的字。




李希侃正透过玻璃间的隙缝看着在付款的毕雯珺。




他在进去之前问了李希侃要不要留下来。李希侃鬼迷心窍,在答应之后才缓过神来。




店内的光源刺眼,收款的职员看起来只有大学生左右的年纪,把那个盒子拿起来时的羞涩清晰可见。




但是这一切毕雯珺都不曾注意到,因为他始终望着站在门外的李希侃。




他像是在说,千万不要逃。




明明被抓住了把柄的人是他,却好似没有半分自知之明。




今天就连马路上的红灯好像特别漫长。




等待的时候,又看见了地上一条条的线。




唯二的选项是越过和停留,不会有其他的选择。




身边的人忽而向左倾了过来,以一种强势的身高差,把脑袋倚靠在李希侃的耳畔。




“快走吧,都绿灯了。”




脑袋里的弦骤然绷断。




原来根本不存在任何选择,从一开始就只能往前走了。














07




白昼所隐没的事物总是在黑夜中肆意张扬。




平日里所见到的毕雯珺是虚假的,他温柔体贴的一面全是包裹着虚情假意。




李希侃第一次感受到和男生亲密紧贴的触感。




亲吻并不只是唇瓣的碰触,非要打乱气息,伸出手抱紧他的脖子,方知此刻对方是唯一浮萍。




李希侃得了空隙,仰头吸气,却被毕雯珺解开了皮带。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握住裤头,毕雯珺却停下动作,只是将他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已经没有任何障碍阻挡李希侃看着毕雯珺,他就那样看着李希侃束手无策,半分好意也没有。




所以李希侃只能自己解开钮扣和拉链,然后拉着毕雯珺的手一路往下移动。




毕雯珺拆开那个盒子时,李希侃的脑袋里浮现店员接过时的羞涩模样,那时毕雯珺却用着赤裸的眼神看着他,生怕他逃离。




他一时羞愤,咬住了毕雯珺的肩膀,溢出的声音细碎,守住了他不能言的情欲。




这样的痛感差点让人以为这就是爱情。




李希侃在确认毕雯珺关上浴室门时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几个小时前还放在茶几上的卷纸已经掉在了沙发的椅角下。




他弯腰拾了起来,借着窗外那块巨型广告牌的灯光,将身上任何带有欢愉的气息拭擦干净。




一切如同十二点钟所发生的事情,在月亮的挟持下绝口不提,只有半个小时后的末班车会如期来临。




所以宁愿做丢弃玻璃鞋的灰姑娘也不愿在日光下堂皇相见。














08




偏生女作家直接把连载的事情交给了毕雯珺。




李希侃和朋友说起这件事倒也没什么保留。




前提是他把这一切包装成出版社的新人作家写的俗烂故事。




“一开始我看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青春纯爱呢。”




“结果最新一章都发展到十八禁不伦了,而且还是最狗血的那种不得不见面的关系。”




最初只是旁观者的你我,谁也没想会有走进故事的一天。




剩下的故事不必一一尽说,但留下的灾祸却也难以一概而论。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故事的走向,直接问作者不就好了吗。”




笨蛋朋友只会一个劲地说没用的话。




这道题果然是无解,正所谓在劫难逃。














09




最后一次约会那天毕雯珺送出了玫瑰。




她把花束凑近自己,然后一脸惋惜。




“就算好好照料也活不长呢。”




微卷的长发被鲜红的花瓣缠绕。




这是她与毕雯珺来往过的女人中最为不同的地方。




作家纤细而丰盈的内心最为致命。




毕雯珺送她回家,她知道他再也不会上楼,也不会亲吻她的脸颊。




她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掂起脚来拥抱他。




聪明如斯,她相信毕雯珺不会拒绝。




那么漠然的人也有阿喀琉斯之踵,甚至为此有求于她。




所以这个敏锐的女孩连那句“我不爱你了”也要由她说出口。




我爱你本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也是唯一的真相。














10




他们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车站前的行人天桥上。




行人每一次经过时带来的风都显得李希侃为了耍帅穿的破洞牛仔裤十分愚蠢。




人类的个人主义早就扩散到连季节也有明显的喜恶。




谈恋爱的话一定要是春天啊。




冬天就不行,因为太冷了,牵手都会被冻到。




说到底其实就是偏见。




就在李希侃那么想着的时候,毕雯珺打来了电话。




他问,你在哪里啊。




李希侃当然没有办法解释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只能一边把手机贴近耳朵,一边往前走。




又或者是在等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在人潮海海中,而你唯独看见了我。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冬天也就合情合理。




所以冬天的恋爱不行呢,凝结的瞬间终归会被日光消磨殆尽。




最后还是去了毕雯珺家里。




算不上是什么意外的展开,他的示好太过熟练。




李希侃想起了他过往的种种前科,却选择了忽略,只当是自己过分心软。




也许李希侃只是为了偿还,还了那个时候遇见毕雯珺的错。




当初是真的是连一眼也不该看的。




可是那个人现在就在他眼前。




他们在沙发的角落接吻,潦草带过了初冬的寒意。




情欲是固体而有温度的,且寄托于跌宕的身躯。




云朵要亲吻海面的唯一途径是变成雨,爱恋可能就是要把自己肢解出一部分来的危险行为。




李希侃忽而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所勒住,他曾在镜子上看见那个深红色的圈。




早已是支离破碎了,无法抽身离去。




毕雯珺在书架上拿出烟盒和打火机,却被李希侃先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烟。




唇上渗出的血丝是刚刚撕咬过的痕迹,然后被李希侃印在了烟嘴上。




他把烟还给了毕雯珺。




只有在这个时候,那时常箍紧他脖子的圈才有松懈的迹象。














11




期限大概是表达矛盾的最大佐证。




流动的时间和不变的限期。




文章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近期总该有个结局了。




所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和日历上所有的日子一样平凡。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诸事皆宜。




李希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停按着遥控上的钮。




他现在坐着的位置,底下是否曾经流淌过两个人的痕迹。




屏幕不断切换,各种各样的画面出现了个遍。




毕雯珺喊了他几声,无论如何都听不见。低头才发现自己按的是加大声量的按钮。




所以电视直接被毕雯珺关掉了。反正一开始就是心不在焉地看。




结束之后毕雯珺查看了手机的讯息,李希侃转身穿起他的毛衣,光着脚走过云石地板,背影和无数次的夜晚一样重叠在一起。




他从厨房里捧了杯水回来,摇摇晃晃地装满了月色。




大一码的毛衣盖过指尖,连红色的痕也被一并掩埋。




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作没有了吧。




“连载已经结束了。”




颈项上的红色圈依然紧勒,李希侃极擅长自欺欺人。














12




意识在荒芜沙漠,记忆里你的每一寸眼神都是在审度我,和我贫瘠的爱意。














13




愚昧和虚无堆满了房间,欲求而不得。




这不是事后的贤者时间,畢雯珺很清楚。




也不是投进了外太空的尘埃,在宇宙中发不出半点声音。




毕雯珺在那些书与书中间的空隙取出了那个烟盒。




对面楼顶的广告看板不久前换了新的,而烟上的唇印不再鲜红。




才没有所谓的从头开始这种说法,只因神明也热爱看人间闹剧。




他趴在栏杆上点燃了李希侃留下的最后一根烟草。




灰烬可能会落到楼下租户的花盆里,也许还会落在李希侃刚刚回去的路上。




闭上眼才能毫无顾忌地看着他。或隔岸,或近在咫尺。




他想,李希侃在这里漏下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得回来取走。




烟雾化作红色的线缠绕着他的手腕。




只是那根烟,燃尽了便没有。














14




终是要再见的。






















*




最后那句话无论怎么理解都好














关于标题:




合起来是红(肯定都发现了)




糸表达被束缚的处境




当然啦 赤色本来就是很有趣意象














bk之间的命运感大概是最吸引我的地方了




不是生命中的必然性 而是每个人在成长中不可求的那种意外误差





好久沒拿硬筆寫字了...
寫很差...復健😓

寫了一段我們畢侃太太《離人》的一小段
鏈接附上⬇⬇
http://piaojiejie.lofter.com/post/1da9ef4a_123b06ef

“我也曾经作梦过。”
                      ——杨宗纬《其实都没有》

【情为暮暮 16:00】生生

神仙!!!

就想喝酒:

超级意识流 不太好看 都都都是我编的


多看看其他老师的就行


但还是七夕快乐!


  ——————


 


 


//


 


 


  戏台不大不小,底下倒是热热闹闹的挤满了人,园子里新来的旦角儿嗓子好身段妙,票友们把小木桌子敲得哐哐作响,散碎的金银玉块抛地一刻没停歇。


 


  这个叫,满堂红。


 


  李希侃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坐在楼上的雅间,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扔着果干,金线刺绣的缎面折扇搁在手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合着,偶尔仔细听上几句,只觉得台上的李艳妃吵得人脑仁疼。


 


毕雯珺也会唱,他心想,嗓子比这角儿好多了,声音也更亮堂些。


随身跟着他的伙计被李希侃派到楼下望风,此刻慌忙地跑回楼上,一个不留神便被桌腿绊住了脚,李希侃眼疾手快的捞了伙计一把,才使人幸免于难。


 


  「仔细着些,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李希侃捻着瓜子仁送进嘴里,只听伙计喘着气说小少爷不好了,毕公馆的大少爷去李家不见您,现在已经寻到了戏园子楼下了。


 


  李希侃闻言心下大惊,磕了一半的瓜子儿硬是被吓得带皮吞了下去,他赶紧伸出手敲了一把伙计的脑袋,


  「愣着干什么,快躲呀!若是让他知道我病着还往出跑,回去定要数落我。」


 


  「诶!诶!」


  伙计连忙应了几声寻找藏身之处,李希侃环着四周看了几眼,最后干脆捏着扇骨一屁股蹲到木桌子底下,将折扇打开心虚地挡住了自己的脸,心里默念着可千万别被发现才好,却早就为时已晚。


 


  来人一个上步,勾脚,雅间里沉重的实木桌子成了轻飘飘的摆件,在地上摩出一道痕迹,轻而易举的用脚勾了来,露出底下缩成一团的李希侃。低头,伸手,毕雯珺含着笑夺下他手里的物件,缎面折扇在手掌间转了个花样,杂尘碎粉通通转进了这一涡风轮里,耍得一旁没来得及躲的伙计是目瞪口呆,最后拿着扇柄,将扇面轻轻敲上了李希侃的头顶。


 


  一点儿也不疼,李希侃揉揉脑袋。


 


  「明知道自己还病着还要往外跑,我许久不管着你,胆子越来越大。」毕雯珺装样去凶他,实际上总是学不会凶的,没等说完嘴角就露了笑。


 


  快跟我回去喝药,毕雯珺说着,伸手要把蹲在地上的李希侃扯走,却又听见身后委委屈屈的声音。


  「腿疼…刚才躲起来,给桌子腿磕到了。」


 


  毕雯珺无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骗人,只得俯身下去,拍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


 


  


  他背起李希侃在满座之下穿堂而过,李艳妃勾着嘴身形微停,拉胡弦儿的老师傅睁开一只阖着的眼睛,手里一顿,重新起了弦,一折二进宫换成了桃花扇,唱词脱口而出——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二三分。


 


 


 


  石板,旧街,毕雯珺背着李希侃慢慢地走,身上的人轻的像张纸片,一出了门就总是咳嗽,前日的雨下到早上刚停,水珠混成一股顺着两边屋檐的凹槽四处流淌,最后纷纷滴落下去,将石板染成一片青蓝色。


 


  「我们去哪儿?」


  毕雯珺将他往上提了提,「回毕公馆。」


 


  入了秋的树叶就着风一片一片往下掉,李希侃转头又咳嗽两声。


  「我想听你唱戏了,我听刚才的李艳妃,唱的还不如你。」


 


  毕雯珺笑着应他,说好,便把脚步放慢了,吊起嗓子唱了一句。


  


  「情双好,情双好,总百岁…犹嫌少。」毕雯珺背着他就气息不稳,一句词唱的粘粘连连,断断续续。


 


  「这是哪一出?」


  「长生殿。」


 


  李希侃嘁了一声,「若是真能长生,百岁可不是要嫌少了。」


 


  这出长生殿讲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那里是他们七夕盟誓之地。毕雯珺给他解释道,李希侃被拆穿有些不自然,硬是要反驳一句。


  「那…你又不是唐明皇,我也没叫你千里送荔枝给我,这折戏不好,看着是大团圆了,内里却是出悲剧。」


 


  「好,那不唱这个,下次唱别的。」


  「嗯。」李希侃点点头,不知怎地突然生出一问,低下头去在毕雯珺耳边吹着热气。「珺哥儿,你说人真有下辈子吗。」


 


    毕雯珺闻言身形一顿,回头望了李希侃一眼。「有些日子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那是你不来 看我!只顾着和你爹做生意去了。」李希侃气道,凉风扑面而来,他又打了个喷嚏。


  


  「身子不好话还那么多。」毕雯珺数落他,将人又贴紧了几分,「从小就见我,见了这么些年还没够。」


 


  李希侃瞪他一眼,「若是有下辈子,我宁愿晚些再遇见你,这样是不是还能再多见几年?」


  「若真是那样,你下辈子定要后悔着说,希望早点遇见我。」


 


  李希侃听着这句话,头不知道怎么就开始晕了,眼前的青石板颜色越来越深,最后成了亮眼的蓝,从蓝色里走出了两个淡淡的人影并肩而立,背后是他未曾见过的光,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空荡荡地响起。


  “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他猛地摇摇头,模糊的影像尽数散去,明艳的蓝最终褪回石板的青黑,李希侃低头瞥见毕雯珺的后颈,不知打哪儿生出一点黑,他伸手去摸,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听见毕雯珺幽幽地说,我们回家。


 


  李希侃点点头,又重新挂回他后背上,说好,背我回家。


 


 


 


//


 


 


 


  “哎,你说人到底有没有前世?”李希侃伏在毕雯珺后背,突然来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可真闲。”毕雯珺回头瞪了他一眼,从练习室七拐八拐地背他往宿舍走。“有功夫想这些,不如想想自己是咋把脚崴了的。”


 


  “我哪知道刚拖完地板那么滑啊”李希侃梗着个脖子辩解,随后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我看你上辈子说不准是个唱大戏的,这么爱唠叨人。”


 


  “嫌我唠叨那你自己走,”毕雯珺作势要把他扔下去,李希侃的脚尖刚碰到地面就又弹回来,张牙舞爪地爬回他背上,手紧紧勾着毕雯珺的脖子,两条腿还连忙挂住他的腰,生怕人跑了似的。


  “别别别,疼着呢疼着呢。”


 


 


  路过宿舍走廊,几个爱闹的练习生果然又聚堆在一起,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叠着这么走,指尖放在嘴边响亮地吹了个口哨。


 


  毕雯珺抬头尴尬的笑笑,“瘸了。”


 


  你他妈才瘸了呢,李希侃一听抬腿就要踢,却忘了脚上的扭伤,疼的呲牙咧嘴,只能陪着笑脸,等到毕雯珺把他扔在自己宿舍的床上,他才揉了揉脚脖子心里默念了一句,报应。


 


 


  报应来得挺快,第二天毕雯珺出没在练习室里就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说话没几句就要转身去咳嗽,李希侃先是嘲笑他虚,后来看着没办法,从包里硬抠出几个药片递给他。毕雯珺接过去就着水咽了下去,没来得及进入喉咙的药渣融化在嘴里,苦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什么药?”


“罗红霉素。”李希侃冷哼了一声。


 “好苦。”


 


  李希侃回头惊恐的忘了他一眼,心想可别下一秒说出什么恶心死人的情话,结果毕雯珺根本就是行动派,看四下里无人直接把他拎到面前,苦味渡过去,漫了一嘴。


 


  “你自己苦就得了呗,还非得拉上我?”李希侃也跟着皱起脸,气的直咳嗽。漫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以前也这样总病吗?”


 


  毕雯珺想了想,摇摇头。半开玩笑的说了句,“也不知道这病都是替谁生的。”


 


  李希侃听着,不知怎么愣在了原地。


 


 


 


//


 


 


 


  毕雯珺从外面进来,带了一身寒气,长衫上的雪花抖掉在屋内,不出一会儿就化掉了。上楼刚要推门,只听见仆人跟他说,李家小少爷来了,这会儿正在屋里头等您呢。


 


 


  毕雯珺的手扣在门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要了一件大衣披上,怕冷到屋里的人,谁想一进屋还是让李希侃打了个寒颤。


  「天这么冷,你怎地又跑出来了。」毕雯珺出口,却全无责备之意,拿过衣服给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想你了呗,珺哥儿,想听你唱戏呢。」李希侃声音难得活泼亮堂了些,裹着衣服坐起来又要去抱毕雯珺的脖子。


  他哪里是想听戏呢,毕雯珺自然明白,想粘着他罢了。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雪下的一场比一场大,积多了便一块一块挂在窗外的青松上,压得枝梢纷纷弯腰坠去。毕雯珺拿过一旁的茶碗,汤匙还没递到嘴边,对面的人就皱着眉头喊苦。


 


  「你都还没喝,怎么就知道苦了?」


  李希侃心说以前都不知道喝过多少次了,但还是撇撇嘴接过碗。


 


  「把药喝了,我便给你个好东西。」毕雯珺笑着安慰他说,看着李希侃半信半疑的一口气将药碗喝的见底,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顺手摸过床头罐子里的蜜饯塞进他嘴里一颗,才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团红线。


 


  「买红线做什么?」李希侃嚼着蜜饯含糊不清的问。


 


  「路边见到就买了,过年总归要喜气一些,保佑你平安健康。」毕雯珺扯过他细白的手腕,「听说红线一系,就能系住好几个轮回。」


 


  他将那线扯出一段缠在李希侃手上,可到底不像女孩子手巧,摊前卖时瞧着人家能用三股四股编成花样,而他只寻到一端又找不到出口,李希侃笑他手笨,自己去系反倒帮了倒忙,红线乱作一团,不知道在哪几个指缝中打了死结,骨节中来回穿梭,不知不觉间缠了两人一手。


 


 


  「这算什么,喜结连理?」李希侃故意问道。


  毕雯珺没作答,只低头轻轻笑了一声,「这红线怎么缠的这样紧。」


 


  李希侃笑嘻嘻地说正好,于是就着那一团乱掉的线,将自己的右手顺着毕雯珺的左手指缝交叉紧握。


 


  「这样正好,系住了就不准放开。」


 


    窗外天色渐暗,他感觉灯光也越来越弱了,从头顶浇注下来,恣意的,流淌的,雪夜无光,人间也变得无光,最终只剩这间屋子成为幽深黑暗中的唯一热源,他又记起几句,脑里似有胡弦声起,可却像许久不用而蒙了灰一般嘶哑发涩。


 


  ——一片明河当殿横 罗衣陡觉夜凉生


  ——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


 


  一根红线,竟扯住两生。


 


 


  好,毕雯珺将手握紧了些。


  「下辈子,也不放开。」


 


 


 


//


 


 


 


  后来几个月的采访中,李希侃确实没撒谎,他真的擅长许多球类运动,篮球网球都能打,台球也会一些,因为拍摄电视剧的缘故又学会了不少乒乓球,这么多大的小的软的硬的,同样都是圆咕隆咚的,可他偏偏学不会悠悠球。


 


  那天录制前夕,他和毕雯珺等着摄制组调试机器,毕雯珺把那个悠悠球小心翼翼地放进他手心,生怕李希侃磕了碰了,郑重其事的样子像是交出自己家房产证似的。


 


  “哎”,他拿胳膊肘碰碰李希侃的肩膀,“你有把握能学会吗?”


  “那得看你教的好不好啊。”


 


  毕雯珺挑挑眉毛,说那先试试吧,万一待会儿录起来失误了,咱俩都丢人。


 


  他把那个宝贝悠悠球拿过来,扯出一大截橙红的线,捏着末端的那个小小的圆圈要往李希侃指骨上套。


“千万别放开啊。”毕雯珺叮嘱道。


 


  “这个我会,你让我来。”李希侃心想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呢,就扯过线想要自己玩,毕雯珺一看那还了得,生怕他一不小心脱手把球砸到地上,赶紧拿手去抢,两个人一来二去你推我搡,那只悠悠球的线不知怎么就乱成了一团,紧紧地把两只手缠在了一起。


 


  “怎么还缠住了……”毕雯珺着急去解。


 


  李希侃看着眼前的画面,突然就觉得心口一滞,他闭了闭眼睛,只看见微弱的灯光下,长衫折扇的模糊剪影,低头含笑说。


  「这红线怎么缠的这样紧。」


 


  李希侃探着头想要去看清楚那个人,却怎么也挥不开眼前朦胧的雾,只听见又一句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静谧的海底,像深远的天空,幽幽地灌入脑海里。


  「下辈子,也不放开。」


 


 


  分明是毕雯珺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好像刚睡了一个长觉刚醒过来似的,被头上的白炽灯猝不及防地晃了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李希侃眯着眼向下看去,毕雯珺还站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解那条线,听到李希侃的发问之后疑惑的抬起了头。


  “啊?我什么也没说啊。”毕雯珺挠了挠头,好不容易才把线扯松了一点,机器调试好,摄制组已经在催了。


 


  “不对啊,我明明听见你声音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毕雯珺就率先抽离了手去录制了,只留他自己一个人楞在原地,球线还缠在手上,掌心在刚才交握双手时生出了一片汗渍,因为缺失了热度微微发凉。


 


  李希侃只觉得脑袋跟浆糊一样,他望着不远处毕雯珺的身影,脑海里似有老旧的唱片机,一句接一句的回放吱呀不清的戏腔,像嗔痴,像厮磨,像世间最薄凉的蜜语,不知道怎么就接上了一句词。


 


  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


 


 


 


//


 


 


 


  「我怎么感觉心里毛得慌。」李希侃挤在学生人群中,肩膀头碰了碰身边一个熟悉的同窗。


 


  大批学生们组织了集体罢课,举着鲜红醒目的牌子高喊口号。队伍拥挤着向前缓慢移动,那人回答了什么他一时间有些听不清,只能努力更靠近前面一点。


 


  别慌……政府……不会伤害学生的…他断断续续的听着,心里越来越没底,一侧身就瞥见西边冲过来一群警卫,腰间还别着枪。


 


 


  砰的一声,枪响震耳欲聋,子弹打在了最前面学生举着的木板上,许是距离远了些,倒没穿透。学生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吓得尖叫迭起,四处逃窜。


 


  李希侃再去身边寻那几个同窗时已经晚了,一大批的警卫已经冲进了学生堆里打散了人群,他被挤得找不着北,在一片混乱之中勉强站了起来,就看见对准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


 


  李希侃盯着那一点漆黑,吓得一瞬间双腿发麻,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被人猛地环住蹲下了身,又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毕雯珺的后颈而过,直到僵硬地被他扯进了公馆,李希侃才看到他另一只手捂住的伤口。


 


  并不严重,只是被气流灼伤了一个小口,微微渗出一点血丝,毕雯珺自然没心思管这个,阴沉着脸问他为什么要到处乱跑。


 


  「若是我再晚来一步,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知不知道?」 


  「我们……就是想唤醒人民……唤醒政府……」李希侃自知理亏,越说声音越小,细如蚊吟,到最后干脆咬着嘴唇不讲话。


 


  没用的,毕雯珺叹了一口气,刚想拽他过来看看有没有受伤,没想李希侃先溜了,仗着熟悉毕公馆,也不知道打哪个匣子里摸出一把剪刀,双手背过后头直直地对着自己后颈刺了下去,毕雯珺一看赶紧劈手夺过剪刀,却还是扎到了,血珠顺着伤口越冒越大,李希侃伸手拂去,呲着牙说都扎偏了。


 


  「你这是做什么!」毕雯珺气笑,拿过剪刀放在桌上,去瞧他的后颈。「怎么,连伤也要与我伤一处了?」


 


 


  才不是呢,李希侃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时候我听祖母讲过,一辈子过完之后,人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什么都忘了,重新转世。」他自顾自的说着,低头把手指上的一点血迹捻掉。


 


  「要是有人不愿意喝汤呢……孟婆就在他脖子上点颗痣,这个叫苦情痣。下辈子就能找到不想忘掉的那个人。」李希侃突然抬头冲着毕雯珺笑开了,去搂他的脖子,将那一点伤口一并搂住。「现在你有了,我怕过桥的时候忘了去叫孟婆,所以我也得有。」


 


  毕雯珺愣了半晌,突然觉得脖子后一阵疼痛。


 


  李希侃转头又咳嗽了好一会儿,毕雯珺推着他坐下,自己又去倒水。一边念叨,「都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个。」


 


  「以前我也不信。」李希侃接过水喝了一口,「可现在信了。」


 


  毕雯珺一时无言,望进他的眼底,漆黑一片,可好像又有水满溢出来,闪着碎光倾泻了一地。他什么都瞧见了,可一转眼就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悄悄捏嗓子唱了一句,就当做是梦里有人扮作青衣花旦,唱念做打,挽了个身段,眼波一抬,这出长生殿,李希侃最是不爱听。最是怕听。


 


  辉煌……簇拥银烛影千行


  回看处珠箔斜开,银河微亮。


 


 


 


//


 


 


 


  俩人在练习室隔壁的杂物间做完,汗湿了一脖子,从颈间一滴滴滑进衣服里又湿透后背,密闭的空间闷热不透风,黏腻着让人觉得不舒服。毕雯珺侧过身去搂背对着他的李希侃,突然觉得感觉挺好。


 


  他一抬手碰上了李希侃的脖子,正好替他抹去一把汗,却无意间碰上了侧颈,是颗圆圆的痣,不大。毕雯珺微楞,用指腹来回捻弄好久,又伸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你干嘛—”李希侃的话在身前闷声响起,懒洋洋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困的。


  “没,以前没发现你这有颗痣。”


  “你不是也有么。”


 


    嗯,毕雯珺应了一声,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带了些上扬的尾音。


  “你知道吗,这个叫苦情痣。都是上辈子不愿意喝孟婆汤的人,这辈子下来寻找恋人再续前缘。”毕雯珺笑道,“可能咱俩上辈子有点孽缘,这辈子恋爱谈的就挺难。你看,办点儿事还得偷着跑杂物间办。”


 


  “前几天还笑我闲得慌,你自己不也还信这钟骗小孩的东西,都听谁说的。”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毕雯珺想都没想,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了?”他转头看毕雯珺,后者被盯得一愣,揉了揉脑袋,说我也记不清了。


 


  “多大个人了都,”李希侃嗤笑,故意说道。“还孽缘,有也是你跟别人的吧,我才不乐意千难万苦水淹火炙呢,谁爱去谁去。”


 


  “你这也不困啊—”,毕雯珺一听来气,翻个身压上去,手又伸到下面扒他的裤子,刚碰到李希侃腰间突然就感到后颈一阵钻心的疼,正好是那痣的位置,被灼伤一样难受,火烧火燎的。


 


  毕雯珺疼的低垂了脑袋,半响没出声,头发带着汗渍压下去扫着李希侃的侧脸,有点痒。


 


 


  “操,你别……”李希侃按住他下伸的手刚想骂,就见他忽然有些不对劲。“哎,你咋了,没事吧?”


 


  毕雯珺按着脖子摇摇头,还是痛,痛的他脸都皱到了一起,低低喘了几口气,眼前的黑暗里骤然闪过零碎的画面,背景音是许多嘈杂纷乱,光线忽明忽暗,可又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李希侃一看就有些慌了神,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连忙伸手去摸他的脖子,说来也稀罕,他手刚攀到上面,毕雯珺就神乎其技的觉得没那么疼了,只是还在发着热。


 


  他睁开眼,看见李希侃焦灼的神色,抱着他的脖子晃来晃去,觉得有些可爱,又很傻。


 


  “喂,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


  “没事。”毕雯珺嘿嘿一笑,“骗你玩的。”


 


  身下的人瞪着眼睛愣了一会儿没做声,最后将头扭到一边去,双手从他脖子上一点点垂了下去,重重地砸回到地板上。


 


  “神经病。”


 


 


 


//


 


 


 


  李希侃的病越来越重了,毕雯珺几次三番去请医馆的人瞧,药煎了一副又一副,苦了他一日要喝好几回,却也不见好。


 


  开了春天气稍暖,戏园子离着日租界近,去听人也越来越少,李希侃有那个心也跑不动,更不像往常一样能一天三遍往毕公馆溜,毕雯珺没办法,只能一得空便去李家找他。进门跟李老爷打了声招呼,轻手轻脚的推开门,果然看见李希侃一动不动的缩在床上,睫毛若有若无的颤动,显得安详恬静。


 


  ——可他越是不动,毕雯珺越是怕。


 


 


  毕雯珺心跳的有些厉害,既怕吵醒他,可又不想让他睡着。


  别…别睡着。


 


  他凑上去缓缓地坐在了床榻边,身侧是镂空的雕花菱纹木窗,窗桕映进几许细碎的光,他一坐下就凹陷了一块,李希侃方才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


  「没,我没睡着。」李希侃笑着,又禁不住捂着嘴咳了两声。勉强移动了几下,给毕雯珺让出一块地方,说冷,跟我一起躺会儿。


  毕雯珺依他躺下,顺势揽过他的腰来,「今天喝药了吗。」


 


  李希侃愣了一刻,还是回答说喝了。


 


  「珺哥儿,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他开口,声音没什么力气。


  「哪一个?」


  「你信不信,人有来世?」


 


  毕雯珺捏过他的手,摩挲着指骨。


 


  「信的,你信我就信。」


  「嗤,依我瞧着又是敷衍我。」他自顾自的说,「若有来世,我想去北方看雪。」


 


  「怎地这么些年,北平的雪还不够你看了。」毕雯珺笑,转而又叹了口气,不知道在说给谁听,「北方现在,太乱了,到处都在打仗。」


 


  「那我就愿,来世生在一个……和平年代。」


  「嗯,还有吗。」


  「还有…能天天听你唱戏最好。」李希侃抬头,俏皮的像个小孩子。


  「唱戏这等事情,听着就想纨绔少爷会做的,再者说,若真等到来世,能不能有戏都说不准。」


 


  李希侃撇撇嘴,拿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你呢?」


 


  「我啊…….」毕雯珺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若有下辈子,一愿李希侃,平安健康,活泼爱动,多说说话,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尽了才好,干脆就让我替你生完那些个病。」


 


  「那不行,这可胡说不得!」李希侃一听,着急着去捂他的嘴。


  「没关系,下辈子就换你伺候我,什么时候你伺候够了,我便和你一起,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就你会说。李希侃望着他,又连忙将头扭过去,窗棱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一下珊瑚藤,枝蔓快伸进屋里,粉红的刺得他眼睛疼,想流泪。


 


  「那……二愿呢。」


  「二愿……我们在一起,无遮无阻。」毕雯珺这句话说的隐晦了些,李希侃总想装傻,可还是听得那么明白。


 


  李家不比毕家大,洋人在商界吃的越来越紧,原本合作的关系不知怎么快僵成了对立,毕雯珺三天两头跑来李家,少不了跟他爹冷战。


 


 


  「我看才难呢,点了苦情痣,下辈子就要千难万险。」李希侃说,可我还是要的。


  「那又如何呢,不怕。」


 


  李希侃摇摇晃晃,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声音弱了下去。


 


  「三呢?」


  「没有了,没有三。若硬说有,那就是……一定要找见你。」毕雯珺盯着他后颈的一小块疤,伤早结了痂,李希侃耐不住痒,准是自己蹭下去了。


 


  原来之三,才是一切一切的前提,才是万千种种的根源,才是情起,才是缘生。


 


  「别…别丢了我。」李希侃说。


 


  他笑了,毕雯珺好像许久不曾见过他这样开心,眼睛亮亮的,笑的像有眼泪流了一片。


  他未对最后一愿做任何评解,只说了一句,再唱一出吧。


 


  「唱什么?」


  「长生殿。」


 


  不是…不爱听吗。


  想听了,不行吗?


 


  行,他捏了嗓子。


 


  「——生平早奏  韶华好  行乐何妨。


  ——愿此生  终老温柔  白云不羡仙乡。」


 


 


  毕雯珺只是躺着,身上有没有负重,可他却觉得太累了,唱着唱着就弱了气儿,再难出口。


 


  李希侃脸上不见血色,听着就觉得发困,手原本搁在他手里,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腻歪着,此刻,终于是幽幽地垂了下去。


  下去,是坠落。


 


  毕雯珺偏头,二月末里的珊瑚藤本是未开的,不知今年怎么早了这么些天,红的粉的交织在绿叶里,他再一晃神,猛然发现从上面飘起了雪,窗棱半开,一片两片地吹了进来,打在藤蔓的紫苞上,不一会儿竟然染成了白色。


 


  他悄悄地,在心里改了出词。


 


  霓裳天上声,墙外无人听。音节断,宫商乱,风内无人应。


  偷从屋里写出无余剩。


  曲终红楼静,半墙残雪摇花影。


 


 


  「希侃。」他喃喃。


  「下雪了。」


 


 


 


//


 


 


 


  年底拍完澳洲综艺回来,毕雯珺接了人生中第一部戏,剧是个正儿八经的上星剧,演了个戏份不多但很讨喜的配角。剧组要取不少雪景,毕雯珺就正好跟着一起回了趟北方。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里只披着一件薄外套就上场拍戏,导演严格,一条不满意要连着拍好几次,毕雯珺下场时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得,肯定是又要感冒。


 


  天气预报报了一周有雪,剧组不愿意用人工降,就跟着眼巴巴的等了一周,结果可倒好,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取雪景的戏全都压在了最后没得拍,导演一挥手说该休息都回去休息,就不信这场雪下不下来。


 


  毕雯珺就差没起立拍手叫好了,剧组的演员都是大咖,自己一个新人也不能麻烦太多,顶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回到酒店,手摸额头发觉烫的厉害,蒙着被子就是一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听见哐哐的敲门声。


 


  毕雯珺皱着眉头下地,一开门就见李希侃裹着个厚棉服,把自己堆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没好气的进屋关门把手里的一袋子药放在桌子上。


 


  毕雯珺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把自己推进被子里,又去烧水拆包装,对着说明书把药从锡箔里一片一片挤出来,不禁失笑。


 


  “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糊咖呗,没人伺候。”李希侃从鼻子里挤出一句。恰巧他近期没什么工作安排,一天联系不上毕雯珺就觉得要出事,队友也不知道是出于啥心,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过来瞅瞅,实际不用瞅也知道。


 


  他把一手心的药片塞进了毕雯珺手里,开水在两个杯里折腾了好几次,感觉温度合适了才递给他。


  毕雯珺咽下去,没有意料之中的苦涩。


 


  “笑什么?”


  “不是罗红霉素?”


  “那个刺激胃。”


 


  毕雯珺又开始笑。


  “别笑了!”李希侃恶狠狠地,“下辈子我宁愿替你生这些病,省得你这么折磨我没个够了。”


 


  下辈子我宁愿替你生这些病……


 


  毕雯珺听着,笑意凝在脸上,倏而开始猛烈地头疼,脖子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痛起来,一片晕头转向之间,好像掉进了巨大的漩涡。


  身边的景色突然开始变了,那些大段大段熟悉而陌生的对话一下子通通涌进脑海里,闪着光的片段反复地在两旁上演,像老旧的黑白电影,破碎的播放。


 


  —— 


  「珺哥儿,你说人真有下辈子吗。」


  “哎,你说人到底有没有前世?”


     ——


  「我想听你唱戏了,我听刚才的李艳妃,唱的还不如你。」


  “我看你上辈子说不准是个唱大戏的,这么爱唠叨人。”


   ——


  “怎么还缠住了……”


  「这红线怎么缠的这样紧。」 


  ——


  “千万别放开啊。”


  「下辈子,也不放开。」


   ——


  「小时候我听祖母讲过,一辈子过完之后,人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什么都忘了,重新转世。」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了?


  —— 


  「都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个。」


  “还孽缘,有也是你跟别人的吧,我才不乐意千难万苦水淹火炙呢,谁爱去谁去。”


  「信的,你信我就信。」


   ——


  「若有下辈子,一愿李希侃,平安健康,活泼爱动,多说说话,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尽了才好,干脆就让我替你生完那些个病。」


  “下辈子我宁愿替你生这些病,省得你这么折磨我没个够了。”


  「没关系,下辈子就换你伺候我,什么时候你伺候够了,我便和你一起,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


  「我看才难呢,点了苦情痣,下辈子就要千难万险。」


  「那又如何呢,不怕。」


 


  


  毕雯珺的头越来越疼。


  模糊又清晰的画面不断闪过,他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站立着,看着,听着,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得快要流出泪泪,他拼命地想去抓住那些凤毛麟角,吉光片羽,可只轻轻一碰,又碎掉了。


 


  他拼命的想去抓住,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那些漂浮在交错时空中的尘埃碎末,究竟是什么。


  他恍然间听到了。


 


  李希侃之于他,是迷途,是归路,是兜转,是辗转,是循回,是往复,是嗔痴,是厮磨,是情起,是缘生,是那两颗历经轮回的痣,是红线交织中永远紧握的双手,是恍若隔世的南柯大梦,是千千万万次的展颜回眸。


 


  那种异样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提醒他,他似乎是忘掉了什么东西,是重要的海誓山盟还是零碎的细枝末节,明明近在眼前,可他通通不记得,只记得唯一的一句。


 


  朝朝暮暮,年年岁岁,生生世世,毕雯珺永远不会失掉李希侃。


 


 


  李希侃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毕雯珺终于被唤醒,像骤然从另一个时空被扯进现实,身上也不觉得痛了,生病带来的不适感一瞬间几乎消除——他缓缓睁开眼睛。


 


  “行,不烫了。”李希侃自顾自地忙活。


  那只手没等毕雯珺下一步动作,就撂了下去,垂在他床边。


 


 


  原来若有来生,他真的能够天天唱着,唱给李希侃听,李希侃真的平安健康,活泼爱动,将俏皮的娇憨的话都一一说尽了。


  原来若有来世,他真的替李希侃病了几场,又真的与他一同并往,长命百岁,奔赴白首。


  原来若有来生,真的是和平年代,尽管道路且长,尽管会有阻碍,困苦。


  原来若有来生……他还是会找到李希侃。


   


 


  李希侃的手垂在他身侧,毕雯珺将埋在被子里的手轻轻抽开,像步履蹒跚的老人,手指迈开,一步一步朝着李希侃的手走去,在被单上留下清浅的褶皱。


  一步一步,终于碰到了,轻轻的握住那片温热。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别…别丢了我。」


 


 


  “干什么啊…”李希侃被他突如其来的鬼话弄得有些不自然,却没有挣开。


  “嘿嘿。”毕雯珺笑了一声,“喜结连理。”


 


 


  「这算什么,喜结连理?」


  “喜结连理。”


 


 


  李希侃愣眼看了一会,一句神经病还是没骂出口。


 


 


  酒店楼高,二十几层,天气预报报了有雪,但上午还是晴天,毕雯珺向外望去,此刻不知道打哪儿聚了一片云,但不阴沉。


  只迟疑了一秒的功夫,就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起雪来,大片大片的飘到窗户上,屋里暖气开的足,雪花一落便化了,其他向下飘去的尽数降落在城市各处,堆成了一整个人间。


 


  “希侃。”他喃喃。


  “下雪了。”


 


  终于得到回答。


  “嗯,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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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多出戏词出自昆曲《长生殿》】


 


 


下一位我的录影带出来发(挨)文(打)@胡椒小顽童 

深夜瞎说的

宝二:

刚刚突然想起,施九监的《卜算子》里有一句:"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词人结识了杭州的美貌歌姬,相识相知又相恋相依。然后一纸调令,他的工作转移,在那个车缓马慢的年代,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姑娘。


然后我突然就想到了他们。


少年都是正意气风发的年纪,每天大概睡不到六个小时,日常要在飞机和高铁上赶彻夜的通告。


舞台上有灯火璀璨和山呼海啸。


有时会想起还没有观众的时候,他们在小小的集体宿舍住隔壁。


偶尔肩并肩走到便利店去买一顿午饭。


一个人提饭,另一个就拿饮料。默契十足,秩序井然。


冬天萧瑟,夜晚甚至没有蝉鸣鸟叫。


一个就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在口罩下面闷闷的。


另一个也不嫌弃,靠得离他近一点,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搭上去。低头就能看见笑弯了的眼睛。


那时夜晚很长,时间很慢,练习室灯火通明。月亮星星还陪他们一起醒着,在头顶闪闪发亮。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好多人吐槽说天天看这一百张脸都看腻了。


说完就默不作声接着训练,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回了趟家,一个往南一个去北。


后来返程回厂在机场错过了一个小时。


一个就笑着惊讶:"是吗,老毕也比我早吗?"


再快开春,廊坊下了场雪。


南方那一个记忆深刻。


他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可也去过五湖四海好多地方。


称不上稀奇。


到后来记忆模糊,分不清是因为雪让那一天格外深刻,还是因为某个人才记住了那场雪。


决赛前最后一场表演。


两个人都累惨,某个角落里倒头就睡,身上共披着北方那一个的衣裳。


紧接着大家都出了厂。


掰着指头翻来覆去,原来那段日子满打满算还不
到五个月,跨过冬春两个季度,半年都不到,远谈不上长久。


却也是,他们唯一有交集的时光。


后来他们都去了好远的地方,一天到晚地忙。


夜风凉了,路灯亮了。


抬起头来,灯红酒绿的城市已经看不到星光。


那些东西。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在这个通讯发达,交通便利的年代,他们与古人同病相怜。


然后,他们会说什么呢?


彻夜点灯的练习室,头顶的朗朗星光,被微波炉热好的便当,炫目灯光下频率一致的舞蹈动作,念信时唇齿间的名字。还是,那一天手指相触引起的烫。


遥不可及的梦和无法掌控的爱。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毕侃】无糖奶茶

稚始:


来看腹黑老毕撩狐狸了。


上一篇把很多人搞哭之后就想写篇甜饼了。


最近被限流的挺严重的,还是希望大家看得到。







1.


“哎——”


这是今天李希侃望着路对面的梧桐树发出的第十三声叹息。


自家姐姐和准姐夫招呼了一声就风风火火地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自驾游,把奶茶店交给了刚刚放上暑假的李希侃。


肥宅电竞梦碎,卷起铺盖改卖快乐水,生活好累。


其实李希侃在心里吐槽了姐姐一阵儿也就接受了这个职务,适应能力强如他,驻店不过两周就靠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圈住了一批小姑娘天天光顾,甚至原先总在街边游荡的大黄猫都安心地在店门口做好了窝。


想开了无非就是换个地方打游戏,除了组队被队友骂的多了点和在家基本无异。到了被骂的时候还可以安慰自己不是因为技术太烂,只是因为工作原因需要被迫挂机罢了 。


可今天的李希侃实在是犯愁。


自从三天前路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自己这里的销售额就开始了跳崖式下跌,冰箱里的鲜奶都过期了好几桶。


在看到一个原先每天都会来自己这里买一杯布丁奶茶的小姑娘进了对面的店门时,李希侃的挫败感达到了顶峰。


其实无论姐姐还是自己都不缺卖奶茶挣的这些钱,可是李希侃知道这家店铺系着姐姐的故事。


简单地说就是高富帅小哥哥与打工学生妹妹一见钟情的俗套情节,后来打工妹妹在毕业后买下了这家奶茶店,而那位小哥哥如今也成了李希侃的准姐夫。


李希侃总拿这事儿怼自家姐姐,明明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喜欢这样搞罗曼蒂克。可每当看到她脸上的红晕,李希侃又想着一定要好好替她守护这份少女情怀。


所以店在自己手里变得这么冷清,李希侃心里憋屈,非常憋屈。


看着路对面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李希侃觉得隔着条街同时开奶茶店简直比在oppo旁边卖vivo还要过分。


这一定就是在针对我。李希侃自动将对面的人划进了敌人领域。






2.


玻璃门陡然被撞开,挂着的风铃发出的碰撞声并不怎么悦耳。


一个女孩冲到了李希侃眼前,或许是一路小跑原因,她脸上泛着一层薄汗,神情却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我的天啊小侃你知道吗对面来了一个神仙哥哥也在卖奶茶简直看上一眼就不负此生!”


是个熟客。


李希侃看着她手里印着对面奶茶店logo的杯子脸已经黑了一片,现在听着她的上扬语调面色更是沉了几分。


心中突然就升起了幼稚的不服气情绪,我李希侃江湖人称少女杀手,怎么少杀本杀沦落到了被小姑娘拽着犯别的男人的花痴的境地?


“所以我和他谁更好看?”


小姑娘闻言愣了一下,玩笑的语句几乎要出口,抬眼却见李希侃面色不善,囫囵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换了一副安慰的语气。


“诶呀你们风格不同没法比较的啦,那个哥哥是让人很想被他睡的好看。”


“我呢?”


“你是……让人很想把你当儿子养的那种好看。”








又经历了三个只有稀稀落落几位客人的日子,李希侃终于按捺不住,打算去对面一探究竟。


只是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策略探查敌情,真的一点都没有想看看这张被吹的神乎其神的脸到底是什么样的意思。


在镜子前纠结了很久李希侃还是选择戴上了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作为奶茶店的半个老板跑到自家店对面买奶茶实在有些好笑,被熟人看到了不免尴尬。


李希侃是掐着刚开门的时间过来的,因为只有这段时间没什么人排队。


浅灰色的牌匾上只刻了两个遒劲的字——“撷言”,在梧桐的阴影里悄悄探着头。


一个饮品店装什么文艺,害得李希侃在开张前一直以为它是个书店。可惜现在的人还偏偏就吃这一套。


没法效仿。毕竟“我一个大老粗也文艺不起来”。


再说,“浅紫回忆”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名字。






3.


毕雯珺看到李希侃全副武装的踏进店门的时候眼皮微微的跳了一下。


他看见那男孩在附近探头探脑很久了,可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来到自己这里。


即使李希侃的脸被墨镜遮了个差不多,毕雯珺觉得想要认不出他也很难。毕竟每天被对街的人以一种极其幽怨的目光盯很久不是什么让人可以轻易习惯的事情。


那个男孩挺直的腰背有些僵硬,看得出来状态十分戒备。他在看到自己的时候动作有些微小的停滞,粉红色的小嘴呆愣愣地张了了一会儿,墨镜下的眼睛好像也瞪大了些。



毕雯珺处理这些因自己过分优越的外貌造成的影响十分得心应手,他是个可以在小姑娘忘记关掉闪光灯的偷拍下也可以保持得体微笑的人,这种因惊讶造成的小失态在他眼中更算不上什么。



他不着痕迹地将笑意盈了满脸,将服务行业公事公办的语气轻佻到最大限度。



“小朋友,来杯什么?”



被叫做“小朋友”的男孩脸上红起了一片,声音因窘迫有些变了调,可那股软软糯糯的味道还是轻飘飘的溢了出来。



“什么小朋友啊,我二十了。”



毕雯珺没想到他只比自己小一岁。男孩似乎是过了一米八,可是身材单薄,面貌也处于男孩与男人间一个模糊的维度,看着像个高中生。



这男孩儿出乎毕雯珺意料的有些可爱,一想到这么可爱的人原先盯着自己的目光总带着莫名其妙的敌意,毕雯珺动了些歪心思。



他给李希侃做了份没加糖的奶茶。



果不其然地,李希侃在喝了一口后没控制住喷了整个吧台。



“我靠你们奶茶做成这样还有人排着号来买啊!现在小姑娘为了看一眼人连自己的舌头都不要了吗!”



毕雯珺本来觉得他乖顺的像只小奶猫,现在炸起毛来仿佛才露出了本性——分明就是只傲娇的小狐狸。



“这杯是特意给你做的,算我请你,小孩子吃点糖多了对牙齿不好。”



你已经足够甜了。这是半句毕雯珺没有说出口的台词。



李希侃把奶茶往吧台上一摔,恨恨地锁上了刚打开微信支付的手机,再次隔着墨镜瞪了毕雯珺一眼就噌噌跑回了对面。



留下毕雯珺一边收拾吧台一边琢磨着刚刚的话,终于明白了李希侃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怨念。



原来是因为我抢了他的客啊。






4.



李希侃想起那次的经历总是十分愤懑。本来是怀着一半寻仇的心思,谁知道刚到那就被那张脸惊艳到当场死机,被那人调戏了一番后又只记得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那位帅哥倒是在自己眼前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李希侃经常在锁上店门后看到他双手插兜地倚在墙上,笑着问他要不要来杯奶茶。



长得好看的人果然都是变态。李希侃想。



诶不对,怎么把自己也跟着骂进去了。



即使颜值上对面似乎比自己有些优势,可生意还是要做的。李希侃决定丝毫不加掩饰的正面battle。


看着对面“开业特惠 全场八折”的海报,李希侃在门外竖了块小黑板——“回馈老顾客 全场七五折”,又赌气地加了一句“还是熟悉的配方 还是熟悉的味道”。结果第二天李希侃就看到对面门口放了两箱加多宝,箱子上写着“解气特供”。



看着毕雯珺隔着玻璃对他笑得正欢,李希侃十分努力才克制住冲进去打人的欲望。



黄新淳在毕雯珺的店开业了一周后终于得空过来逛逛。看着门口和店面画风格格不入的两箱加多宝,又看到对面惹眼的花体字,黄新淳随口吐槽了一句:“雯珺哥,你这和对面开的是情侣店啊。”



“没有,不过快了。”



毕雯珺云淡风轻的六个字于黄新淳无疑是水面上炸出的一颗鱼雷。大学四年成功在万花丛中穿过不沾一片绿叶,搞得全寝室都怀疑是不是x冷淡的毕雯珺,竟然在一周之内就给他找了个嫂子?



爱情真的好玄幻哦。



黄新淳实在好奇是什么样的美人才能勾住毕雯珺的心。



“那我去会会嫂子了。”



“先别了吧,等我把人追到了再亲自给你领来。哦还有,不是嫂子,叫哥夫。”



听了这话,黄新淳把手中的柠檬水洒了一地,人又被呛了个不行。手忙脚乱的收拾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果然毕雯珺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



5.



闷热的夏季流逝得总是飞快,李希侃吹着空调刷着朋友圈,发现他姐已经踏上了返程的道路,而自己的暑假也已过了大半。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碰撞出了清脆的声响。



“你好,要杯什么?”



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答复,李希侃才将目光从手机转到了来人的脸上。



靠。



“李老板工作不专心,可是会失去我的。”



毕雯珺单手撑着吧台,饶有兴味地看着李希侃。后者被盯得发毛:“你你你过来干什么?”



“还能来干什么,买奶茶啊。”



李希侃觉得自己除非是脑子里进可乐了才会信这嘴跟抹了蜜一样的家伙的鬼话。



“你不会自己做啊。”



“就是想喝你做的嘛。”



看着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的人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李希侃感到心上泛起了一股恶寒。



“你用你这招骗去几个小姑娘就得了,别在我眼前整这一套。”



嘿嘿,确实是骗你了。



其实我早就喝腻了奶茶了,只不过是想来看看做奶茶的你啊。



趁着李希侃转过身去做奶茶,毕雯珺在心里默默地道着歉。







李希侃还记挂着上次“无糖奶茶”的事,早就立好了此仇不报誓不为狐的flag,这摆在眼前的大好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你不是说糖吃多了不好吗,我给你喝出糖尿病。


李希侃恶狠狠地想着,手上多加了两倍的糖。


将奶茶递给毕雯珺后李希侃就躲远了些,大概是担心他喝完一口全喷在自己脸上。


毕雯珺面不改色地一口将奶茶喝了小半,罢了又用食指轻轻擦了擦嘴角。


看着李希侃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毕雯珺差点笑出了声。


刚刚做奶茶的时候他就看出了李希侃的动作很不自然,再加上刚刚那闪躲的小眼神,毕雯珺心里早就了然了大半。


先前还觉得你像个小狐狸,现在看,这狐狸真是傻得可爱。


“你……不觉得甜吗?”


是糖的质量有问题还是他的味蕾有问题。李希侃脑内了各种可能性,还是将疑问问出了口。


“没有你甜。”


毕雯珺弹了一下李希侃的脑门,留下一句话便出了门。


!!!!!


原来持靓行凶是这样用的吗!


李希侃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此刻只想找条被子扑进去疯狂打滚。


怎么他今天笑得好像没有那么欠揍了呢?


一定是因为今天太热了。






6.


自那天后,毕雯珺再没见过李希侃。


“浅紫回忆”的吧台前换上了一个女生。店门前的小黑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走了,曾经被胡乱改动的价位复了原,连门口的大黄猫都换了窝。


就像李希侃来之前一样。


真是只要命的狐狸,专勾大猫的心魂,抖抖尾巴就逃得无影无踪。


毕雯珺不是没有打听过他的下落,可得到的一概是带着笑的“不知道”,只能说句谢谢悻悻而归。


其实他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永远像块木头,只有遇到喜欢的人才能开启撩拨的技能。


倒是显得他有些轻浮了。






李希侃确实是逃了。


狡兔尚有三窟,狐狸最怕自己对一个人心动。


他当然看得出来毕雯珺对自己的兴趣,可他对谁都好,就像一束温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光,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李希侃不过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毕雯珺来势汹汹,径直闯入了他心里,肆意而行。他不知道毕雯珺的热情会持续多长时间,他不喜欢失去,所以也根本不敢拥有。


姐姐回来之后他就再没去过店里,又好生嘱咐姐姐一旦有人问起他,都说不清楚。


可每个闯入他人生命中的人多少会留下一些印记,李希侃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不加糖的奶茶。


和郑锐彬打完篮球走到场边,他拿起李希侃的杯子就喝了起来,马上就喷了一地。


“我靠李希侃你连糖都不加吗?”


“少吃糖,对牙齿不好。”


郑锐彬被气到两眼发黑差点接一句“你的益达”。


李希侃这人在感情上龟怂的要死,可当毕雯珺的脸第四百一十一次在脑海中划过时,他终于觉得,这样可真的不行啊。


失去又怎么样,总比后悔来的痛快。


去找他。一个声音对自己说。






7.


风渐渐的有了凉意,到了开学季,上午来买奶茶的人没那么多了。


毕雯珺低头擦着桌子,没有注意到店里来了人。


“毕老板工作这么专心,是不是害怕失去我啊。”


毕雯珺一怔,倏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日夜思念的男孩在自己面前笑弯了眼。








“一杯无糖奶茶。”